縱然江明棠身負系統,但并非全知全能的神,安州這次的災禍,著實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。
事發前一天,內使高順告訴她官道已經修好了,隔日便能出發。
當夜她把行裝都收拾好了,一早便坐上了馬車,緩緩向著京都的方向行進。
路上,江明棠總覺得心里不太踏實。
但她問過系統后,得知所有的攻略對象都安然無恙,還以為是自已沒休息夠,便在車里閉目養神。
正當她昏昏欲睡時,元寶的尖叫聲在她腦海中響起。
“宿主,快下車,發洪澇了!”
她陡然一驚,急聲喝止趕車的仲離還有高順等人,想要讓他們尋個安全地帶歇腳。
然而洪水實在是來的太快了。
她尚且來不及說些什么,腳下的路便開始晃動,只能大喊一聲:“快往高處跑!”
仲離第一時間意識到不對勁,動作迅速而又凌厲地,自車中把她攔腰撈起,凌空飛起落到空曠高處。
接下來的景象,讓江明棠記憶甚為深刻。
不過是眨眼的功夫,鋪天蓋地的洪水裹便挾著泥沙,斷樹,碎石,帶著足以毀滅一切的轟鳴聲,直直朝著馬車撲來。
高過人身的浪頭將馬車瞬間拍架,官道徹底沖毀。
騎著馬的高順還有那些護衛,在洪流里掙扎,想要抓住什么東西求生,但拼盡全力,也只能任由迅猛的洪水,將他們卷走。
江明棠尚且來不及為他們而憂心,腳下便再度傳來轟隆之聲。
仲離面色一變,正要帶著她去別處,卻還是慢了一步。
洪流引發了山崩,他們的落腳處瞬間崩塌。
跌落時仲離下意識抱緊了江明棠,為她做肉盾。
但緊接著翻覆而來的第二波洪流,無情地漫過了他們的膝蓋,腰腹,乃至頭頂,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,將一切都盡數吞沒。
……
落水的前一瞬,元寶用能量緊急兌換了道具,把江明棠給護住了。
因此終于得以脫離洪水上岸時,她并沒有受什么傷,只是渾身濕透,看上去有些狼狽。
落水時仲離一直緊緊握著她的手不放,只是他墜入水中時受了不小的沖擊,以至于失去了意識。
江明棠艱難地把人拖上了岸,看著昏迷的他,心下有些焦躁。
要是仲離死在洪水里,那她就白干了!
元寶安撫道:“宿主放心,用在你身上的道具連帶著護住了仲離,他沒事,只是受到水流沖擊,昏了過去?!?/p>
江明棠這才放下心來,還不忘問一問高順等人的情況。
得知他們被水沖上了岸,都受了不輕的傷,還有人已然命喪黃泉時,她心下凝重,眸中浮現出難過之色。
等從元寶那得知此次洪澇爆發的原因,以及安州全境被淹,死傷無數的慘狀時,江明棠不由咬了咬牙。
連日陰雨導致水位暴漲乃是天災,可當地官員在建造水庫時偷工減料,以次充好,導致堤壩不固,無法蓄住那么多的水,這便是人禍!
看著她那憤怒而又悲慟的模樣,元寶不知道該說些什么,只能干巴巴地安慰她。
“宿主,你別生氣了,這些貪官污吏全都遭了報應,已經盡數死在洪水里了?!?/p>
江明棠揚起個嘲諷的笑:“多少無辜平民被他們坑害丟了性命,便是活下來的人,往后余生也會被失去親友的痛苦籠罩,這些狗官倒是死得痛快!”
若非她有系統,眼下怕是也喪命在了洪澇之中。
見她臉色冷沉到了極點,元寶不敢再吭聲了。
它怕自已說錯話,讓宿主更加生氣。
又不免生出些愧疚,向江明棠道歉:“對不起,宿主?!?/p>
元寶覺得自已目前的能力,還是太差了。
要是它能提前預知一切就好了,這樣就可以避開這一場災禍,宿主也不會因此難過,生氣。
江明棠緩了一會兒后,道:“元寶,這世上有太多的魑魅魍魎、奸佞庸臣,人心叵測,不是你能盡數掌控的,別苛責自已?!?/p>
就是神明在世,也未必能保證天地間永遠無災無禍。
“事情已經發生了,那就往前看,眼下我們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?!?/p>
說著,她用力從外袍上撕了一截布料,仔細將仲離臉上的水漬與泥沙擦去,用力按壓他胸口的同時,給他做人工呼吸。
在這般境遇之下,江明棠實在生不出什么旖旎心思來。
于是當仲離終于蘇醒過來,四目相對時,看見的只有她眸中的一片清明。
他著實愣了一會兒,等反應過來小姐在做什么時,仲離瞳孔霎時地震,無力的四肢陡然變得僵硬起來,頭腦比之前浸在水里時,還要昏沉。
在他為這個不算親吻的人工呼吸,覺得迷醉而又羞赧時,江明棠已經發現他醒了。
她毫不猶豫地挪開唇瓣,松了口氣:“長留,你終于醒了,還好嗎?”
仲離僵硬地點了點頭,嗓子有些啞:“還好。”
得到肯定的回應后,江明棠伸手把他拉了起來,然后略微花了點時間把自已的頭發解開,重新用布帶扎成利落而又簡單的丸子頭。
仲離還在想小姐又救了他一次的時候,江明棠將他打量一番,見沒有明顯傷處,便一把拽住他的胳膊。
“長留,跟我走?!?/p>
仲離下意識聽從,很快便明白了他們要去做什么。
救人。
江明棠沿著系統給出的信息,在被水泡著的,無數的斷壁殘垣、瓦礫沙石之間,找到一個又一個尚存生機的人,竭盡全力地把他們從廢墟中拖出來,從水里撈上來……
坍塌的村舍,損毀的農田,再到狼藉的鄉鎮,每一處都有她跟仲離的身影,每一刻都不曾停歇。
漸漸的,這支救援隊伍里,不再只有她跟仲離兩個人。
幸存者們學著江明棠的辦法,用碎石,細沙,粗布層層凈水,用破陶罐裝好后燒開飲用。
又將低洼邊的蒲草根挖出來,暫且充饑,蓄養了些力氣后,再去四下尋找更多的用品還有食物,救下一個在死亡邊緣苦苦掙扎的人。
這支隊伍里,時不時便會突然響起哭聲。
但沒有一個人被災難打垮,都在咬著牙堅持。
實在撐不住了,便會將目光投向走在最前方的江姑娘身上。
她的衣衫早已臟污破損,雙手布滿大大小小傷痕,滿臉疲累,卻始終沒有歇息過,也不曾喊一聲累。
甚至于連話都很少說,只是沉默地救下一個又一個災民。
沒有人知道江明棠的身份,也沒有人問她為什么要這么做,但每一個被她救下的人,都把她當成了這一方天地里唯一的支撐。
當然這安州也并非只有她一個救世主,活下來的人大多都在想辦法自救。
一路行來,江明棠遇到了三波抱團取暖的百姓,還在最后一波人里,看見了久違的高順,以及江家的兩個護衛。
剛見面時他們痛哭不止,但很快擦干了眼淚,跟著她繼續往前。
此時距離洪澇爆發,已經過去了足足五天。
受限于這個時代沒有直升機,無法從空中求救,江明棠只能靠著元寶的指點,帶著災民盡量往安州邊緣處走,若是來了救援,興許能夠碰上。
但比救難菩薩先來的,往往是陰險惡鬼。
壞人不會因為你遭難就同情你,反而會變本加厲,這點江明棠深有體會。
一路行來,她們遇到過多次惡賊。
大抵是因為律法此時已然失序,這些人在試圖搶她們的水跟食物之余,還能在這荒蕪難地生出色心,向隊伍里的婦女,尤其是年少美貌的江明棠伸出魔爪。
只是那爪子還沒伸到她跟前,便被仲離用劍,將其連同頭顱一道斬斷。
其余匪徒嚇得不輕,有的拔腿逃竄,有的跪地求饒,但在江明棠的示意下,仲離將他們盡數殺了。
這種在落難之際,還想著趁火打劫的人,便是痛哭流涕地說要改過自新,也不值得相信。
常在河邊走,遲早會濕鞋。
最新一次驅殺惡賊時,仲離胳膊上中了一刀。
雖然當時江明棠給他簡單處理過了,但或許是白日四處翻找東西時,傷口沾染到了污水,入夜后大家聚在臨時搭建的營地休息時,仲離明顯沒什么勁兒,到了半夜還發起了高熱。
最先發現他情況不對的,自然是江明棠。
她急忙取來了水,用布條浸濕后為他擦拭散熱,但剛擦沒多久,便被已經燒糊涂的仲離一把扼住了手腕。
他的嘴唇翕動,發出輕微的聲音,江明棠還以為他在叫自已,于是湊近了些。
“娘……娘……”
聽清楚他說的是什么后,她怔了怔,輕輕掙開他的手,繼續擦拭。
還不忘同系統苦中作樂:“賺翻了,白得這么大個兒子。”
這些天元寶都沒怎么聽她說過話,擔心的不得了,如今見她如此調侃,總算是松了口氣,當即哈哈大笑,以示配合。
只是擦著擦著,又被仲離握住了手,這回江明棠沒等他說話呢,便軟聲開口。
“娘在這兒呢,快松手,讓娘給你擦一擦汗,免得燒傻了?!?/p>
雖然,他現在跟傻子沒什么區別。
或許是被這溫柔的聲音觸動,又或者說江明棠演娘演得十分到位,仲離還真就緩緩松開了手。
只是將要結束時,他又拽住了她,口中隱約漏出別走兩個字。
一回生二回熟,這次江明棠張口就來:“孩子,別怕啊,娘在這兒陪著你呢,你放心,娘不會拋下你的……”
只是這回出乎意料地,他非但沒松手,反而拽得更緊了,正當江明棠準備把語氣放得再慈祥些時,仲離虛弱出聲。
“別走,小、小姐……”
“明…明棠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