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也不是那種毛頭小子了，聽到胡侯的話，知道對方故意這么做。
無非就是想要打擊自已的威信，順帶著讓自已自亂陣腳。
這種程度的刺激，對李默來說，已經是小意思了。
宣傳部長龐方云也適時地溫和補充：“胡市長考慮得很周全。輿論方面也要注意，如果政法部門過于‘貼近’某些特定企業或產業，可能會引發外界關于‘選擇性執法’或‘利益輸送’的誤解，需要謹慎把握尺度?！?/p>
兩人的發言，瞬間給剛剛被李默調動起來的熱切氣氛潑了一盆冷水。
會場里出現了短暫的沉默和尷尬。
一些原本覺得李默說到心坎里的企業代表，臉上又浮現出猶疑。
政法系統的官員們，表情也更加謹慎起來。
李默面色不變，心中卻冷笑。
胡侯和龐方云的打斷，恰恰證明了他戳中了某些人希望維持現狀、不愿政法力量真正深入介入產業深水區的心理。
可是兩人有點太過心急。
就在這時，一直沉默傾聽的政法委書記錢有明，用手指關節輕輕敲了敲桌面。
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過來。
“胡市長和龐部長提的顧慮，是實際問題，值得重視?！?/p>
錢有明的聲音不高，但帶著長期執掌政法系統形成的沉穩和分量，“但是，李市長提出的這些痛點，也確實是擺在我們面前，躲不開、繞不過的問題。新能源汽車是我們慶州的戰略產業，它遇到的新問題、新風險，本身就是對我們政法系統能力和擔當的新考驗?！?/p>
他話鋒清晰起來：“法律有滯后性，但服務發展不能等待。在法律法規的框架內，積極探索前置性、預防性的服務保障機制，不是越位，恰恰是履職到位。數據安全、知識產權、海外風險，這些都是影響產業安全乃至國家安全的重大課題。
政法系統如果只滿足于事后打擊、被動應對，那是失職。主動研究、提前布局、與企業共建合規防線，這才是新時代政法工作應有的作為。”
錢有明沒有直接駁斥胡侯，而是從更高的工作站位和職責使命角度，肯定了李默思路的方向性和必要性。
這番話，既回應了“合法性”和“必要性”的質疑，也隱隱駁斥了“添亂”和“模糊邊界”的說法。
會場的氣氛再次微妙變化。
錢有明的表態，分量顯然不同。
胡侯和龐方云是搞錯了主場。
或許說，之前李默覺得慶州市的班子是一塊鐵板，這才扛得住省里面的壓力。
自從知道里面的事情之后，他就明白，這些人相互之間也不是團結的。
所以今天這個會，他哪怕被冷落了，也要來參加。
程勤方默然無語，他掃過胡侯和龐方云，心里嘆息一聲。
兩個傻叉。
李默立刻抓住機會，接過話頭：“錢書記說得非常深刻。我們提出的不是額外要求，而是希望政法系統的專業力量，能夠更精準地賦能產業發展，這本身也是優化營商環境、創造新質生產力的重要組成部分。
我們可以先選擇一兩個痛點，比如數據安全合規指引，由市政府辦牽頭，聯合政法委、公安局、涉網監管部門和相關龍頭企業，組成一個課題小組進行先行研究，拿出一個可供討論的初稿，完全在現有法律框架和職責范圍內探索。這樣既能回應企業迫切需求，也能積累經驗，控制風險。”
他把一個看似宏大的設想，落地為一個具體可操作的“課題研究”建議，消解了部分關于“冒進”的擔憂。
錢有明微微頷首：“這個思路可以探討。會后，政法委可以和相關方面具體對接一下?！?/p>
會議接下來的進程，雖然恢復了常規節奏，但風向已然不同。
錢有明對李默提議的開放性態度，像一顆投入湖面的新石子，其漣漪效應開始悄然擴散。
會后，企業家們圍上來與李默交流，顯然對會上討論的方向抱有更大期待。
李默一邊應對，一邊留意到錢有明并沒有立刻離開，而是在與法院院長低聲交談。
他找了個空隙，主動走到錢有明身邊：“錢書記，剛才會上您的指點，讓我受益匪淺。您站得高，看得透徹?！?/p>
錢有明轉過身，臉上露出一絲淡然的笑容：“李市長客氣了。你提的問題很實際，不玩虛的。我們政法系統，說到底也是為經濟社會發展保駕護航。產業升級遇到新問題，我們如果視而不見，或者只用老辦法，那就是跟不上趟了。”
李默誠懇道：“您說得對。慶州的新能源汽車產業要想突破重圍，在國內乃至國際上站穩腳跟，一個穩定、公平、可預期，并且能主動應對新型風險的法治環境，是至關重要的壓艙石。這方面，真的需要您這樣有遠見、有擔當的領導來掌舵和推動。
政府這邊，我們一定全力做好協調和服務，需要什么數據、聯系哪些企業、協調哪些部門，我們義不容辭。”
錢有明擺擺手，笑意更深了些，也更真切了一些：“李市長，咱們都是為了工作。你提的這個‘融合服務’的思路，我覺得有搞頭。具體怎么弄，讓下面人先碰一碰，拿出個切實可行的方案來。有什么需要政法委這邊出面協調或者支持的，隨時溝通?！?/p>
“一定！”
李默鄭重應下。
雖然只是初步的交流，但李默能清晰地感覺到，錢有明與胡侯那種囿于地盤和眼前利益的官員確有不同。
他對真正能提升政法工作效能、服務地方長遠發展的事情，具有職業性的敏感和興趣。這是一個極其寶貴的積極信號。
然而，當李默坐回車上，興奮稍退，更沉重的現實感便壓了上來。
與錢有明建立初步默契，無疑是打破僵局的重要一步，但僅僅是一步。
核心的僵局——那層由周家背景、程勤方的平衡哲學、胡侯的行政壁壘以及“金鼎”鐵桶般防御構成的厚重冰層——依然橫亙在前，堅硬而寒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