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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機……正好，可以說了。

她坐在床邊繡墩上，看著昏沉欲睡的江凌川，用軟巾輕輕擦去他嘴角殘留的藥湯。

“二爺，”

她的聲音放得極輕，像怕驚擾，

“老夫人身子略有不適。采藍(lán)姑姑傳了老夫人的意思，讓奴婢回福安堂侍疾一段時日?！?br/>
她頓了頓，觀察他混沌的神情，繼續(xù)用那平穩(wěn)無波的調(diào)子說下去，

“寒梧苑這邊，奴婢已交代妥了。江平穩(wěn)重，云雀心細(xì)，定能伺候好您。”

“您……好生養(yǎng)著。我要回去了……”

最后幾個字，幾乎輕不可聞，像一片羽毛。

如此……便好了吧。

話音落下，她以為他會無知無覺地沉入更深的睡眠。

卻只見他渙散的瞳孔猛地一縮，費力地轉(zhuǎn)動眼珠，視線終于艱難地落在了她的方向。

可那目光是散的，聚不起焦點，只在她面容的輪廓上茫然地掠過。

唐玉心中一酸，別過眼去。

雖然這種情況，她已經(jīng)預(yù)料到了，但真正看到時，還是有些不忍。

她閉了閉眼，接著便欲起身。

還未完全起身，手腕卻猝然被一只滾燙的手抓?。?br/>
那力道極大，捏得她骨節(jié)生疼，完全不似一個重傷昏沉之人應(yīng)有的。

唐玉驚愕抬眼，對上了一雙驟然睜開的眸子。

那里面的混沌在急速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燒灼般的清醒，像燃著兩簇幽暗的火焰，死死鎖住她。

“不準(zhǔn)走?！?br/>
他開口，聲音嘶啞得厲害，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，帶著干澀和強硬的執(zhí)拗，

“哪里……也不準(zhǔn)去?！?br/>
唐玉心頭一顫，心想，這人喝了安睡的藥，明明下一瞬就要睡著了，怎么還這么大的爆發(fā)力和沖勁？

她用力想抽回手，卻紋絲不動。

“二爺，您松手。奴婢是奉老夫人之命……”

“祖母身邊那么多人！”

他急促地打斷她。

因為激動，胸口微微起伏，牽動傷口，眉頭狠狠一蹙，卻仍死死盯著她，不肯放松分毫，

“少你一個……也不少?！?br/>
他喘息著，目光如炬，聲音里帶上了一種近乎懇求的脆弱，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。

“我這里……只有你。”

唐玉呼吸一滯。

酸澀毫無預(yù)兆地涌上鼻尖。

她看著他。

這個從來高高在上、說一不二的男人。

此刻強撐著不肯被藥物拖入昏睡。

眼底布滿血絲，臉色因傷痛和急怒而蒼白，卻執(zhí)拗地抓著她，像個怕被丟棄的孩子，說著這樣的話。

可是，可是啊。

她本就是福安堂的丫鬟，來此已是破例。

這些日子，守著他，看著他，一顆心像在油鍋里反復(fù)煎熬。

那點癡念，如同捧在手心的雪，再美好的憧憬，也抵不過現(xiàn)實的溫?zé)?，終究會化掉，只剩下一掌濕冷。

留在他身邊，這樣不明不白地候著，盼著，自我欺騙著，又算什么呢？

難道要一直這樣，不清不楚地守著。

用他一點似是而非的依賴來喂養(yǎng)自己無望的念想。

直到他傷愈，直到新人進(jìn)門，直到他再次親口說出那句“你算什么身份”？

她不能。

愛人者，先愛己。

若她丟了自己的信念和堅持，她又該以什么心態(tài)去愛他？

但看著他因強撐而顫抖的眼睫，額角滲出的冷汗，唐玉終是心軟了。

她不再掙扎，空著的那只手抬起。

輕輕落在他緊蹙的眉間，極緩、極柔地?fù)徇^，仿佛想將那褶皺撫平。

她知道，此刻或許只要說一句“好，我不走”，或者任何一點含糊的應(yīng)允，就能立刻安撫他，讓他放松下來，沉沉睡去。

可她不能。

她已決心要走，便不能再給他虛假的希望。

于是，她只是用那只手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撫過他的眉心，他的額角，帶著一種溫柔與撫慰。

另一只手，則被他牢牢攥在掌心，承受著他全部的力道。

時間在寂靜中流淌。

她耐心地，用指尖的撫觸，無聲地安撫著他。

直到他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，緊抓的手力道稍懈。

緊繃的身體在藥物和這綿長的撫慰下，終于一點一點松緩下來，沉重的眼皮幾番掙扎，終是緩緩闔上。

又等了許久，久到她半邊身子都已僵硬，久到確認(rèn)他的呼吸已沉入安穩(wěn)的睡眠。

唐玉才慢慢地、試著再次抽手。

然而，那明明已放松的手指，在她抽離的瞬間，竟又猛地收攏！

比之前更緊，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
他仍在昏睡，可那只手，卻像是擁有獨立的意識，執(zhí)拗地、死死地扣著她的腕子，不肯放。

唐玉垂下眸子，看著自己腕上那圈清晰的指痕，又抬眼看了看他即使在睡夢中依舊不安的眉眼。

她靜默片刻，忽然湊近他耳邊，用一種與往日哄他喝藥時無異的柔軟語調(diào)，低語道：

“二爺，松手……該給您擦身了?！?br/>
說完，她甚至主動將另一只微涼的手，輕輕覆在他緊握她的那只手的手背上。

指尖不斷地摩挲，如同安撫，也如同某種無言的承諾。

仿佛奇跡般，那死死箍著她的手，指節(jié)一根一根松開了。

唐玉屏住呼吸，將手腕輕輕從他已然虛握的掌心抽出。

肌膚分離的剎那，竟帶起一陣細(xì)微的、空虛的涼意。

她沒有立刻離開。

而是去擰了溫?zé)岬能浗?，回來，仔?xì)地、輕柔地，擦拭他剛剛緊握她的那只手的掌心。

接著，是手臂，臉頰，下頜……動作細(xì)致溫柔，一如過往無數(shù)個日夜。

做完這一切，她將軟巾放入銅盆，洗凈手，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沉沉睡去的男人。

燭光下，他英挺的眉宇間殘留著一絲未散的郁結(jié)。

那只剛剛還緊握著什么的手，此刻虛虛地搭在錦被邊緣，指尖微微蜷著，朝向方才她坐過的位置。

唐玉靜靜地看了片刻，終于轉(zhuǎn)身。

裙裾拂過光潔的地面，沒有發(fā)出絲毫聲響。

她輕輕掀開內(nèi)室的簾子，走入外間，與守夜的江平極低地交代了一句：

“二爺睡了，我回了。萬事小心。”

然后，她便踏入了門外沉沉的夜色里，沒有再回頭。

內(nèi)室之中，燭火靜靜地燃燒著。

床榻上的男人在深沉的睡眠中，無意識地動了動手指，虛空地收攏了一下。

什么也沒有。

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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