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省和地方開始陸續組織鄉試，天下學子無不摩拳擦掌，躍躍欲試。
燕微記得，齊佩也要參加這次秋闈，廖夢柳之前還勢在必得似的跟她炫耀過。
不知這次結果會如何。
燕微倒不是很在意，只是大夫人惦記得很，在京郊禮佛結束回京后，就一個勁地對著她唉聲嘆氣，一副哀其不爭的語氣。
“若是齊佩榜上有名，你之前在齊府對他那般出言不遜，不知道會招惹多少人笑話。”
“舅母，”燕微聽了她這話，只道，“是齊大夫人污蔑我在先，這事就連齊老太君也是清楚的，我沒有對不起齊佩的地方。”
大夫人幽幽看她一眼：“為著一時的心直口快錯失了齊佩這樣的好郎君，你不后悔？”
燕微：“？”
“婚姻之事還是要看緣分。”她低著頭，裝作溫順不知事的樣子。
實則心里已經翻了個白眼。
想膈應我你就直說。
而大夫人聽她回答得這么風輕云淡，簡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，沒來由地氣悶，卻又擺出一副為她著想的口吻：“若是將來齊佩高中頭名，又給齊家娶了個稱心如意的兒媳婦回來，到時候人家郎才女貌，我是怕你心里難受……”
“我不難受，舅母，”燕微笑了笑打斷她，上前一步，親親熱熱地挽住她的手臂，“嫁人有什么好的，侄女想多陪在您身邊，好好孝敬您呢。”
大夫人的笑容一僵。
她側過頭，盯著燕微笑靨如花的面龐，一時竟分不清這個侄女是故意的還是沒開竅，又或者兩者兼有。
一談起婚事，就跟河里的泥鰍似的，滑頭得很。
大夫人收了表情，抽出手臂，語氣淡了下來，只道：“多大的人了，還像小孩子一樣耍脾氣。你明年就及笄了，還這般不上心，我等著看你最后能嫁進哪家高門大戶。”
說完一甩袖子，走了。
燕微望著大夫人的背影，品出幾分氣急敗壞的味道。
她都沒怎么著呢，這就生氣了？
沒勁。
燕微看了一眼旁邊的花叢，心情很好地摘了朵開的最艷的秋海棠，慢慢悠悠回了小院。
臨近八月十五的時候，除了死盯著燕微的婚嫁之事外，大夫人終于有了別的事可干。
邢國公府二夫人送了信來，說她的娘家嫂子帶著一雙兒女即將抵京。
二夫人出身江南皇商蘇家，娘家不說是富可敵國，也稱得上家財萬貫。
當年二夫人嫁給陸二爺時，蘇家光嫁妝就足足給了三百臺，更別提其他明里暗里塞給二夫人的銀票和體己之物了。
二夫人和大夫人又是難得的一對關系極好的妯娌，二房一家眼下都遠在邊境，未得圣旨不能回京，大夫人自然就擔起了一家主母的責任，替她招待蘇家來的貴客。
只是這次蘇家人來得急，又正巧撞上中秋，恐怕要在京城住一段時間。
大夫人籌備迎客宴的時候，心里也不免生疑。
蘇家這次突然來京，難道是遇到了什么麻煩事？
錢都解決不了的麻煩……
那會是什么事情？
大夫人沒有細想。
八月十二的下午，迎著烈烈日光，一行、格外引人注目的車隊，抬著幾十臺錦綢包裹的禮箱，進了京后一路向東，停在了邢國公府門口。
車架金雕玉嵌，掛著重重絲綢帳幔，車架頂上的裝飾雕刻栩栩如生，在天日之下熠熠生光，打眼一瞧便是金銀財富幾世積累下來的巨富人家。
邢國公陸震和世子陸晉都到官署上值理事去了。
府中沒剩下幾位主子。
大夫人帶著燕微，身后幾個侍女恭敬隨侍，聽到門口下人來報，緩緩迎了出來。
馬車上的人似乎是隔著窗子遠遠看見了他們。
下一刻，笑聲就從馬車里面傳了過來。
“幾年不見，國公夫人風采依舊。”
大夫人順著聲音看過去，就見一位光彩照人的中年婦人被身邊侍女扶著，從容地下了馬車。
她渾身上下珠光寶氣，大方笑著：“許久不來京城，今天一進城門，瞧了一路，我倒像是鄉下人似的，看什么都新奇。”
大夫人走上前去，也笑了起來：“蘇夫人什么好東西沒見過，快別說這些話哄人了。”
說話間，旁邊的兩輛馬車里又下來了一對年輕男女，細看長得有幾分相似，也俱是通身氣派。
兩人走到蘇夫人身后，年輕男子先對著大夫人恭敬行了一禮：“江南蘇家蘇弘深，見過邢國公夫人。”
大夫人看著他點了點頭：“真是一表人才。”
旁邊的年輕女子看上去和燕微年紀差不多大，則要活潑許多，笑盈盈道：“明珠見過國公夫人！夫人好年輕啊！”
一旁的蘇夫人聽見她說的話，輕聲斥道：“明珠，正經點。”
蘇明珠撅了撅嘴：“娘，我說的都是真心話，國公夫人就是比我想象的要年輕嘛。”
大夫人笑得寬和，出來解圍：“幾年不見，明珠出落得這么漂亮了。你也別總訓她，小姑娘活潑點好，可愛得緊。”
她頓了頓，瞥了旁邊的燕微一眼：“……不像我這侄女，悶葫蘆一個，想讓她說點好聽的都說不出來呢。”
燕微：“？”
說話就說話，踩我干什么？
我跟你說我想孝敬你不想成婚，這還不好聽嗎？
燕微心里大為不解，面上依然掛著笑。
大夫人這一說話，蘇家三人的目光頓時都投了過來，看向了她。
蘇夫人一時被她的臉晃花了眼，半晌才笑道：“真是天仙似的人物，你就是燕微吧？”
燕微曲身行禮：“燕微見過蘇夫人。”
蘇夫人笑著靠近她，拉住她的手，把她扶起來：“好孩子，看起來文文靜靜的，方才我還在想呢，國公夫人身后站著你，就跟站著一副仕女畫似的。”
蘇夫人不愧是商賈出身，張嘴便是甜絲絲的話，哄得人心軟三分。
燕微笑著道謝，直起身時，驀地發現蘇夫人旁邊的蘇弘深和蘇明珠也在盯著她看。
“燕微姐姐長得真好看，”蘇明珠上下打量她了一番，忽然走近一步，親熱地挽上她的手臂，“我住進國公府后要經常找燕微姐姐出去玩！”
她聲音甜甜的，但手上的力度之大，讓燕微都不禁暗暗皺眉。
蘇夫人在旁邊似乎一無所知，還語重心長地出聲道：“府上就你們兩個年紀相仿，好好相處著也不孤單，不過你少帶壞人家燕姑娘，聽到沒有？”
“娘——”
嘶。
好疼。
燕微根本沒留意她們說了什么，一顆心只牽掛著自己脆弱的手臂。
蘇明珠是準備在這陸府門口掐死她嗎？
她又哪惹到這位蘇小姐了？
這癲人！
燕微暗罵一聲，正要使大力把手臂抽出來，連表面上假惺惺的體面都不想維持了。
就在這時，不知道從哪伸過來一只手，把蘇明珠從她身邊拉開了。
“明珠，天這么熱，你還貼著人家燕姑娘，看燕姑娘的臉都紅成什么樣子了。”
是蘇弘深。
眾人的視線投到燕微臉上，這才發現她雙頰微紅，眼睛里泛起水光，微微喘著，像是中了暑氣。
燕微：“……”
其實我是差點在你們面前被謀殺。
蘇明珠頓時“哎呀”一聲，飽含歉意地看著她：“對不起燕姐姐，你沒事吧？”
燕微表情很淡地瞥了她一眼，沒說話。
她額角凝出了幾滴汗珠，正要擦拭一下，眼前忽然冒出一只手，手心里正攥著一張帕子。
又是蘇弘深。
“我這條帕子浸過藿香和薄荷，能解暑氣，燕姑娘用這個擦汗吧。”他說完，又笑著補充，“是新的，我沒用過。”
燕微頓了一下，搖了搖頭。
“不了，謝過蘇公子。”
她還是選擇從自己的袖口里拿出一條絲帕擦了擦。
蘇弘深被拒絕了倒也不惱，只一臉無奈地把帕子收了回去。
而蘇明珠則是始終密切地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，一臉擔憂的樣子，只是眼底并無一絲關懷。
蘇夫人看見他們兄妹兩個都圍著燕微，捂嘴笑了笑，感嘆道：“你們三個還真是投緣，以后也別叫什么公子姑娘了，彼此之間就以兄妹、姐妹相稱。”
一旁的大夫人也點了點頭。
只是……她想起方才蘇弘深給燕微遞帕子那一幕，心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。
不過頃刻間，又被她自己打消了。
蘇家是巨富之家，而燕微是邊陲將軍之女。
即便有邢國公府這一層關系在，蘇家也絕對不會讓燕微進門。
大夫人看向一旁神色淡淡的侄女，心里忽然覺得好笑。
要是到了最后，京城首姝陸令顏的女兒落到了沒人要的地步，那就有意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