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可惜,薛太后依然活著,薛貴妃依然受寵,薛老太師死了,薛大老爺又當(dāng)了戶部尚書、內(nèi)閣大學(xué)士,薛家依然權(quán)傾朝野。
而肖家,肖大人只是從七品官做到五品官,依然孤助無援。
他躲在暗處,望著那座巍峨的城樓,心里像壓了塊石頭。
不過,也不是全無好消息。
那個嬰孩已經(jīng)長大了,還被教得很好……
——
馮初晨是哭著聽完的。
眼淚順著臉頰無聲滑落,一滴一滴,砸在衣襟上。她死死咬著嘴唇,不讓自己哭出聲來,可那淚水止也止不住,一方帕子早已濕透,攥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忠臣難當(dāng)。
一個從容赴死,一個半生飄零。
只有她知道——那個被他們拼盡一切護(hù)著的金枝玉葉,終究還是死了。
換她而來。
薛家人欠的,不止有小原主的一條命。還有蔡女醫(yī)那一針下的決絕,有肖晥十六年青燈古佛的煎熬,有王圖毀容隱姓、半生流離的忠心,有那些在這場陰謀里死去的人、活著的人……
薛家人該死。皇上更可惡——不去徹查,任由冤案坐實(shí),由著這些忠良蒙冤受苦。
明山月的眼眶也隱隱泛著光。
講完那段漫長的往事,他便沒有再開口。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,看著她哭,看著她把心里的憤怒、心疼、委屈,一股腦兒化作眼淚傾瀉而出。
他藏住眼里的疼惜,沒有動,也沒有說話。
認(rèn)識她這么久,頭一回見她如此放任自己的情緒。他知道,此時此刻,任何安慰都是打擾。她不需要被勸,她需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場。
許久,馮初晨才收了淚。
她眼里翻涌著壓抑不住的恨意,聲音沉得像臘月里的寒冰,“我會和大哥,和你們一起,讓薛家付出該付的代價。哪怕那個高高在上的女人,也不能放過。”
她沒有說皇上。
那個人,只能在心里罵罵,說出來就是造反。
明山月點(diǎn)點(diǎn)頭,“這事掀出來,薛貴妃和薛家肯定會付出代價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沉了下去,“但那個高高在上的女人,表面看,與薛貴妃是對立的,幾乎所有人都在唱頌她的賢德。
“對付她,還需要些時日。還有另一個人,就是趙王,那兩個女人和薛家的所做所為,全是為了他。”
馮初晨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她抬眸看向明山月,聲音還帶著些許鼻音,卻已恢復(fù)了平日的清朗。
“最關(guān)鍵的證人已經(jīng)找到,何時清算?”
明山月沉聲道,“還要先辦一件要緊的事——救出清心法姑。勤王和我們都不想她重回皇宮,正在謀劃讓她‘詐死’脫身。她順利‘脫身’了,再去揭發(fā)。”
馮初晨眼睛一亮,“想到法子了?”
他目光微沉,“有個出其不意的打算,正在訓(xùn)練參與的‘人’。只等一個最好的時機(jī)出手。”
又冷哼一聲,“薛家已經(jīng)知道我們在查這件事。他們圍堵我二叔和王將軍、簡荷娘進(jìn)京的同時,必然會把舊事翻出來,再惹皇上動怒……”
他突然住了嘴。
馮初晨追問道,“翻出什么舊事?”
明山月面露難色,雙頰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,“呃……是長輩們多年前的舊事。”
“什么舊事?”馮初晨急了,眉頭微蹙,“你這人怎么回事,話說一半就不說了。”
語氣里帶著少見的嗔怪,嘴也不自覺地微微嘟起,竟有幾分小兒女的憨態(tài)。
馮初晨從未在他面前露出過這般神情。
明山月心里一軟,抿了抿薄唇,說道,“就是……你娘和我二叔,他們自幼一起長大,青梅竹馬,兩小無猜。在二人心意已通、兩家準(zhǔn)備定親之時,皇上……橫刀奪愛。”
馮初晨瞠目結(jié)舌。
隨即,心底涌起一陣酸澀。
原來母親心中早有所屬,卻被生生拆散,逼入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。
怪不得她嫁皇宮也不開心。
而她的心上人,竟是明山月的二叔明長晴。
那個至今未娶的男人。
這樣的男人,才值得托付。
她看向明山月,目光灼灼,神情帶了兩分愉悅,“如此說來,更要救我娘出來。讓她與你二叔——”她頓了頓,眼底亮晶晶的,“雙棲雙飛。”
明山月微微一怔,旋即失笑。
這話說得……如此直白。
他這么一笑,剛才凝重的氣氛倒松快了不少。
馮初晨有些紅了臉——這里是古代,哪有如此著急讓母親另嫁的閨女?
可她還是嘴硬地補(bǔ)了一句,“本來嘛。”
明山月點(diǎn)點(diǎn)頭,又搖搖頭,低聲道,“先救她出來,旁的事……靠后再說。”
馮初晨不解,“有情人終成眷屬,為什么要‘再說’?”
明山月看著她。
說她聰明,比誰都聰明。可有些事,她就是想不到。
他耐心解釋,“若真把她救出來,如何安排她,最好聽勤王殿下示下。”
馮初晨怔了怔,旋即明白了。
在他們眼里,勤王是要當(dāng)皇上的。而不管是誰,皇上當(dāng)久了,心態(tài)都會發(fā)生改變。讓親娘私下再嫁——這種事,最好由他親口說出,才不會日后清算。
若他不贊成,這件事……就成不了。
馮初晨的心又為那個女人揪了起來。
前半生命苦,后半生該過什么樣的日子,還要看兒子的心思……
她深深嘆了一口氣,“我娘真是命苦。希望,我大哥能為她著想。”
明山月看著她眼底的黯然,輕聲道,“目前看,勤王殿下非常心疼清心法姑。或許,會為她著想。”
門外的郭黑適時提醒,“大爺,時辰不早了,該走了。”
二人對視一眼。
馮初晨道,“若方便,能不能安排我再去看看王叔?我擔(dān)心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