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見這話靳劍山激動了起來。
業內人都知道林聞老先生工作扎實，平生所有的工作都有記錄，幾乎國內所有出土的青銅器，他都掌握第一手的參數。
這要是給了知知……
林茵雖然不愿意，但依舊聽話地打開了大大的檀木箱子，用力從里面拿出了一大捆筆記本。
靳劍山見她的小身板拎不動，主動要過去幫忙，卻被林茵拒絕了。
譚知知盯著這捆半米高的筆記本，驚得說不出話來。
靳劍山滿眼都是驚喜，譚靜香也意識到了什么，雙手緊緊攥在一起。
“小知知，我工作了大半輩子，到頭來，就留下這么五十來個筆記本，”林聞干枯的大手輕輕拍著譚知知的小手，“老頭子我啊，欣賞你的天賦，愿意把我的畢生所學都交到你的手上。你今天能來看我，我真的很開心。你還記著我這個老頭子……”
譚知知莫名有些慌張：“爺爺，我來看您不是為了這些！”
“我知道，”林聞沖她笑的時候，渾濁的眼睛里閃著淚花，“我不會看錯人。那天在學術交流會上，你表現得很好……我希望你能集眾生之長，認真尋求上進，你是我們考古專業的希望……”
林聞每說一句話，都要緩很久，但是拳拳之心盡在一片赤誠之中。
譚知知的淚珠幾乎是瞬間滾落下來，她使勁抿著唇，控制著自己的情緒。
林聞老爺子的身體狀態很不好，而且他說話的樣子真的好像半年前的媽媽……總是想多交代些什么。
“該休息了，”林茵見爺爺有些上不來氣，幫他拍著后背順氣，“我們先休息一會兒，等晚些再聊，好不好？”
譚知知的鼻子有些不通氣，囔著鼻子幫忙哄勸：“林爺爺，您先休息一會兒……”
林聞笑著咳了起來，譚知知立馬幫忙遞水杯，等林聞緩過勁兒來，笑著夸知知懂事。
他要先臥床休息一會兒，林茵領著大家來到另一間屋子喝茶。
林茵今年三十七歲，跟爺爺感情很深厚。一個月前，林聞重病進ICU，她便從外地請假趕了回來。經過治療，林聞的情況并沒有穩定下來，最好的選擇便是躺在病床上靠藥物續命。
老爺子很叛逆，他不想再住院了，想利用剩下的時光多多工作、教學，奉獻自己的最后的光熱。
活到八十四，也夠了。
七十三、八十四，閻王不請自己去。他都過了七十三那道坎，多活十一年，值了。
林茵就沒有老爺子看得那么開，她希望爺爺長命百歲，逼著爺爺好好休息。
昆崳山也是她找的地方，找挑山工幫忙把爺爺運上來的。
她把工作辭了，想要陪著爺爺安度晚年。可是爺爺來了昆崳山之后，并不開心。每天有無數人聯系她，想來拜訪，老爺子全都拒絕了。
直到昨晚，爺爺聽見“方知知”三個字，眼睛都亮了，笑著跟她說：“茵茵啊，那個小丫頭跟你小時候一樣一樣的！”
小時候，爺爺希望她長大后也學考古，可她覺得太過無聊，高考完報志愿選的是物理學，爺爺雖然不說，但她能看出來爺爺在極力隱藏自己的失落。
說實話，她挺后悔的。
如果可以重來，她一定不會讓爺爺失望。
“阿姨，滿啦！”
譚知知抽了兩張紙巾幫她擦手，林茵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的出神，連忙把水壺放到一旁，擦拭著桌子上溢出來的茶水。
“謝謝你啊，小朋友。”林茵笑著拍拍小知知的臉，對她很有好感。
靳劍山問了幾句林老爺子的具體情況，重重嘆息著。
乖乖被小院里的兔子籠吸引，陰森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看。
譚靜香發現后，迅速拉著背包用力將乖乖拖回屋里，控制在腿邊，小聲道：“乖乖，你聽話，今天不要惹事，回家我給你烤兔子吃。”
也不知道乖乖有沒有聽懂，反正后來小狼老老實實地貼著譚靜香的腿，不再亂跑了。
“中午留下吃飯吧，”林茵挽起袖子，“爺爺喜歡你們，你們陪他吃頓飯，他會很開心的。”
譚知知看眼外婆和靳老師，點頭答應，主動要幫忙做飯。
隔壁房間忽然傳來一聲響動，林茵扔了猜到就往爺爺房間跑，看見爺爺摔在地上，她急瘋了，用力架著老爺子站起來。
“還、還有一本……今年的……我拿給知知……”林聞的手指著自己軍綠色的背包。
“我會拿給她的！你先回床上躺著！好好休息！”林茵用盡全力把他往床上拖。
靳劍山過來幫忙，終于把老人扶到病床上。
譚知知也跟著急哭了，小手握著林聞的大手，輕輕地晃著：“爺爺，您要聽話！好好養病！”
“好……我聽茵茵的話，好好養病……”林聞氣若游絲了起來，他認錯了人，竟把知知認成了小時候的茵茵。
“爺爺，您的胳膊……”譚知知發現林聞的胳膊好像失去了力氣似的，她的小力氣都能晃動的樣子。
靳劍山摸了下老爺子的胳膊：“好像摔骨折了！老爺子年紀大了，骨質疏松，肯定經不起這一摔啊！”
林茵的眼睛通紅，用力抱住林聞：“爺爺不聽話……”
“幫我把老爺子扶我后背上！我背他下山！”靳劍山背過身去，半蹲著，急切道，“大家都搭把手！”
譚靜香松開控制乖乖的手，也過來幫忙。
林茵和譚靜香合力把林聞放到了靳劍山的后背上，兩人在后面扶著，跟著一起小跑下山。
譚知知帶著乖乖在后面跟隨，她撥弄著自己的小手表，給林爺爺叫了輛救護車。
對比起急成熱鍋上的螞蟻，她表現得足夠冷靜。
媽媽離世后，她曾經無數次在腦海中復盤，尤其是在小花老師的課堂上學到了“120”是急救電話之后，她無數次想，如果當初自己能打一通120該有多好啊！
救護人員來得很快，他們抬著擔架在石階上與醫生護士相遇。
林老爺子被抬到擔架上的瞬間，靳劍山脫力跪在了地上，他的雙腿不受控制地發著抖，在譚靜香的攙扶下終于再次站起。
林茵跟著救護人員上了救護車。
譚靜香把自己的登山杖給了靳劍山，帶著方知知和乖乖先行下山，開車跟在救護車后面，看看能不能幫上林茵什么忙。
林聞已經昏迷，醫生說他腦出血，被緊急推入急救室。
林茵緊張地蹲在走廊里，無助地盯著緊閉的門。
譚靜香在自助售賣機買了三瓶水，譚知知抱著一瓶蹲到了林茵的對面，雙手捧著，遞了過去。
“阿姨，喝水。”
林茵看了譚知知一眼，眼神有些空洞：“謝謝，我不渴。”
“阿姨，我能理解你的心情，”譚知知蹲著挪到林茵的身邊，“我媽媽生病的時候，我也很難過，但……她甚至都沒來到醫院，就……林爺爺到醫院了，肯定會沒事的！我媽媽說啦，大城市醫院里的一聲，都是神仙哦！”
林茵轉頭看向譚知知，她笑得像個小太陽，但是林茵看到了譚知知眼底的悲傷。
她用力抱住方知知，低聲抽泣了起來。
譚知知控制著自己的情緒，輕輕拍打著林茵的后背安慰著她。
譚靜香忍不住偷偷抹淚。
她的小知知呀，明明自己的小心臟都已經破破爛爛了，還把自己的傷疤揭了安慰別人。
這世界上怎么會有這么善良、這么懂事的小孩啊！
靳劍山終于趕來醫院：“老爺子怎么樣了？”
“搶救室里，還沒出來。”譚靜香嘆了口氣。
搶救室的門被打開，林茵松開譚知知，快步跑過去：“醫生！我爺爺怎么樣了！”
“林聞家屬？”
“我是！”林茵激動地抓住醫生的手臂，“我爺爺他怎么樣了！”
“很抱歉地通知您，林聞先生搶救無效……”
林茵腦子嗡得一聲，開始耳鳴了起來，她甚至都有些站不穩，譚知知抬手用力撐住林茵阿姨。
“醫生叔叔，求求你們再救救爺爺吧！”譚知知眼睛里滿是淚水，“你們不是神仙嘛！神仙肯定有辦法的！”
“抱歉，我們已經盡力了……很遺憾……”
譚知知哭到肩膀都在發抖，但還在用力地舉手支撐著林茵阿姨。
靳劍山跟在醫生后面去處理后事，譚靜香扶著林茵等在一旁。
蒙著白布的林聞被推出來時，林茵終于冷靜下來，跟在旁邊，送爺爺最后一程。
譚靜香抱著譚知知站到一旁：“我們在這等他們。”
譚知知將腦袋埋在譚靜香的脖間，接受不了這個事實：“為什么……為什么到了醫院……也還是不行……”
“醫生不是萬能的，他們也是人，”譚靜香柔聲地勸著譚知知，“但他們確實是跟閻王爺搶人的白衣天使，他們也非常希望能救活每一位患者。但是這世界上，無能為力的事情太多，我們得學會接受，學會釋懷……”
就像半年前，譚靜香在醫院里白發人送黑發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