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安國世子大聲哭求,一再叩首。
金像垂視殿內眾生,金像下方巋然不動的大巫在此刻開口,其聲不知是受到何等力量催動,凜然響徹,宛若傳達真正的神諭:
“太祖之悲,不在獻金之失本身,而在人心不齊,致江山難寧,爾等本為國之脊梁,當護太平基業于萬世不拔,此志當傳承后世代代不息——然而獻金之心未誠,又何以使太祖不疑爾等之忠義?”
此聲清晰傳蕩,殿內陷入短暫寂靜。
跪在神案下的六安國世子仰望上方,如夢初醒般:“……正是!太祖之靈動怒,皆因憂心江山不穩人心不齊……”
“六安國自知犯下無知不敬之大過,愿出兵平定梁國之亂、肅清家賊,以慰太祖在天之靈!”
他哭著叩首,真情流露,既怕又悔地哭求:“歷來律法中也有贖罪之法,請太祖準許六安國出兵折罪,也好彌補這無心之失!”
額頭已磕出鮮血,腦中嗡嗡作響,他越哭越大聲:“……萬求太祖大爺爺垂慈寬宥!”
“趙國也自請出兵平梁!”
忽有少女清利的聲音響起,乃是一旁已經獻過黃金的趙國郡主劉鳴。
劉鳴出列,跪坐于六安國世子旁側,雙手交疊于身前,清瘦面孔尤為堅定,話語擲地有聲:“趙國今日獻金如法,此舉不為折罪,僅為盡劉氏子孫之責,告慰太祖神靈!”
劉鳴抬眼上望,看似注視金像,實則也望向大巫神。
此言源于肺腑,劉鳴雙目微紅。
出兵討伐梁國的提議早已隨阿弟殘履一同送回趙國,前日已得父王回信允肯。
她本欲待大祭結束后入宮面圣陳明趙國之心,然而今日靜觀許久,她愿借此配合太祝行事。
此中有人為謀算又如何,此心所向是為太平大道,太祝比她還要年少兩歲,且敢開啟此局,可見心臺明凈堅定如天石,歷來都言心主神明,既有如此無上心臺,便是她眼中名副其實的當世神明——追隨神明之愿,乃為大幸。
劉鳴之音愈堅定:“太祖在上,不肖孩兒劉鳴以趙國之名在此立誓,鳴愿代父領兵出戰,舉趙國舉國之力伐梁,不平此亂誓不罷休決不回還!”
少女話語中帶有復仇的決心,鋒利嘹亮,驚醒整座神殿。
呆怔的膠東王猛然俯身叩首:“……太祖在上,膠東國亦自請出兵,共同平定梁國之亂,且折今日之罪!”
六安國世子仍在死命磕頭,仍在受驚中的吳國世子只覺自己的腦子也跟著嗡嗡,出于某種穩妥的從眾心態,他亦出聲道:“太祖明鑒,吳國御下無方,愿補獻萬兩金,充作軍資,用以平亂!”
出兵的事他不敢代父王承諾,但給錢還是能做主的,就當給太祖多燒些,買個真正心安。
氣氛開始發生變動,而見一名鬢發蒼蒼的列侯忽然出列,手捧金匣主動上前。
“先皇在上,老臣馮奚前來獻金助祭!”
老侯跪坐下去,望向上方金像,眼中有淚,既是面對舊人金像的觸動,亦有對待自家孩兒的自豪。
一張神鬼面具掩去一切,面具下的少年小兒尚且有天真懵懂態,卻依舊膽敢直面滿殿王侯。
今日此處亦如戰場,在他眼中,他家孩兒乃是膽氣沖天的豪杰,有他家孩兒在此凜然鎮守,劉岐小兒方可持刃沖鋒陷陣——太祖有靈見此象,必然也會與他一般自豪。
這亂哄哄世道正該有如此少年以自身為刃,橫沖直撞,揮斥八極!
魯侯此刻叩首也叩得暢快至極:“臣知先皇所求是為天下太平,馮奚已老,不堪再戰,今愿獻出半數家資治理黃河水患,以遵先皇之愿!”
此話音落,立時便有兩名與魯侯交好的列侯隨之出列捧金上前,表示愿出資治理水患。
數日前,太子承當朝表彰一位愿出兵平亂的列侯,以期得到更多響應未遂,今時之象已天差地別,徹底顛倒翻轉。
后方一些原本站起身預備發難的列侯交換過眼神,復又無聲跪坐回去。
被劉岐宣布奪爵的數名諸侯王見狀紛紛表態,或愿出兵,或愿出錢,叩求太祖諒解今日獻金之失。
真真假假哭聲愈發密集,獸相斂起,人性迸發。
而在此際,忽有人失聲驚呼:“太祖……太祖金像落淚了!”
眾人紛紛仰望,但見金像面龐之上凝出水珠,漸如一樽龐大的金銅舊燭淌下兩行燭淚,清晰醒目,見之驚心。
殿內倏然爆發出更多悲切動容哭聲,請罪的諸侯們哭得更加賣力,口中高喊:“太祖仁慈,顯下此靈,是愿意寬赦我等不肖子孫了!”
今日是太祖之靈被觸怒,他們觸犯的是太祖定下的《酎金律》,既太祖肯顯靈寬恕,那跛腳小子的奪爵之說自然便不復作數!
高密王狠狠擠了擠眼淚,在兩名繡衣衛手中猛然用力往下蹲墜,高壯身軀先是摔得癱坐,再哭著撲跪:“……太祖,太祖啊!高密國亦愿出兵伐梁將功折罪!您老人家肯息怒便好!”
他一邊哭喊,一邊斜睨那跛腳小子反應,只見那死小子終于也不復強硬,雙手捧起帶血的刃,亦朝著上方跪坐下去,做出愿遵神諭之態。
劉岐是在臺階上跪下,所在處高于身后眾人。
此一刻人聲人心轟轟雜雜,將這方充斥著算計的天地攪亂,唯有上方金像與少女,看見了劉岐眼中露出的一點笑意,以及正屬于這個年紀的得逞意氣,并夾雜一絲真切的僥幸。
大大的神鬼面具下,少微也偷偷翹起一點嘴角,眼神不變,身形不動,繼續扮演著波瀾不驚的大巫,傳達最后的神諭:“太祖泣淚,是為垂慈寬宥,終不愿見同室操戈,唯有自省之心,方可抵酎金之失,懷孝誠之志,即可承宗廟之福。”
此言落,自省聲更加轟動,芮澤在這轟動中慢慢抬起了頭。
好一出進進退退的大戲,退一步粉身碎骨,進一步天下大亂,偏偏如激流行船,竟守住這一線平衡,使這些王侯獻出了真正的赤金。
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奪爵,此局由他和她共同開啟,人性被他算計,神諭受她操縱,二人誰也不是誰的軟肋,互為鐵骨支撐,倘若再繼續這樣下去……
前方金像在泣淚,后方殿外也落起了雨。
沖突被別無選擇的眼淚壓下,爵位攸關的殺氣在雨霧的掩飾下彌散遁走,暴起危險解除,天地突然安全。
非但安全,困擾劉承多日的難題也迎刃而解,他的心神驟然松弛,卻失了界限般,陷入另一種渙散之中,無法收拾聚攏。
太子冠冕垂下的珠簾在眼前輕輕晃動,節奏緩慢如同某種咒術,渙散的魂魄跟隨著目光的指引,從冠冕垂珠的縫隙里鉆出,飄飄浮浮,附在了那捧刃少年身上,又跟隨著那少年,仰頭看向上方高立的玄朱身影……此一瞬,留在這份幻想中,劉承方才觸碰到真真正正的安全。
這份真真正正的安全讓他生出靈魂顫栗的沖動。
珠簾也跟著顫栗,珠玉相擊,如殿外的雨聲。
雨水在瓦上積攢,順著廊檐如珠玉般濺落。
廊下,趙且安靜靜扶著車椅,姜負從中站起身,展臂伸了個懶腰,淺青的衣被風拂起,雪白的發沾上些潮濕雨汽。
空氣中雨霧漂浮,無形的風宛如大手,與這方天地周旋,風一次次嘗試將雨霧聚攏,推向它選中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