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承深知,從此刻起他再不能站在山后掙扎埋怨舅父的霸道掌控,他的一切將由他自己決策。
此念出,心跳一下下愈發隆重,好像整座宮室都在跟著跳動,所有的一切器物都與他的血管相連,讓他的呼吸不由變得粗重。
此處宮室很靜,他看不到的地方定然很亂,父皇一定不曾安歇,而是在令人徹查舅父的罪證與同黨,這是極大的事,舅父他們做得隱秘,推斷與徹查都需要時間……
劉承恍惚地想著,不知何時一名侍女入內,端來一盅補湯。
侍女輕聲說了句什么,將湯盅與托盤一同放下后即行禮退下。
已被施過針的芮皇后怔怔轉醒。
“母后……”劉承的聲音低啞:“兒臣服侍您用些參湯吧。”
看到兒子,芮皇后眼睫一顫,大顆的淚從眼角滑入發間,低聲問:“承兒,你舅父……他死了,死了,是嗎?”
劉承也頃刻紅了眼睛,低低道聲:“是……”
芮皇后淚珠滾滾,閉上眼,繒繡衾被覆蓋下的胸口起伏顫動。
衾被上以五彩絲線繡作星斗云氣長生圖,是為升仙寓意,芮皇后慢慢坐起,長生衾被從身前滑落,她淚眼中反而燃起一點生機:“承兒,這未必全是壞事……”
室內沒有多余的宮人,也沒有更多宮人愿意靠近這內室。
劉承怔然望著母親。
“你舅父生了異心,這是他該承擔的惡果……”芮皇后抓住兒子一只手臂,流著淚道:“原本你我也該在這詛咒之下……他一旦付諸行動,你我便再無回頭路,但現下卻還來得及!”
“這是神鬼給予你我母子的眷顧。”芮皇后含淚看著兒子,道出她曾不許兒子出口的話:“承兒,你不是也說過嗎,你從來都不愿意做這皇太子……或許這就是機會,是天命。”
劉承神情似驚住,似震惑,聽母親說著許多她以往從未說過的話。
“承兒,我是知道的……自從凌皇后與凌太子之事后,你父皇亦積下心結,他輕易不會再殺親子,他也怕被詛咒……”
“你舅父謀劃的事,你我俱不知情!你父皇他會查明的……”
“但你舅父不會無故如此急躁,這背后必有人算計推動,或是他已確信皇帝要換太子……”
“你六弟他曾遭你舅父迫害在先,我們并不能說什么……”芮皇后神情一絲復雜愧疚:“他是凌家的血脈,他心里有仇,有恨,是非要走到那一步不可的……身在這局中,誰又何曾由己……只是你舅父既死,我們便不要再與他做對手。”
劉承定定地問:“可是他會放過我和母后嗎?”
“會。”芮皇后潸然淚落:“他會的,他們凌家的孩子向來知恩義,有膽魄,有胸襟……”
劉承沉默領會這恩義二字,又聞母親道:“但我們的存在已即是罪,不能再給旁人留下可利用的余地,更要給你父皇一個順理成章將你廢黜的臺階,以換取你父皇的憐憫,也斷絕長久的后患……”
對上母親淚眼,劉承問:“母后想讓孩兒怎么做?”
“事到如今,為了脫身……”芮皇后聲音發抖,攥著兒子手臂的手抖得更厲害。
她咬住下唇,咬出血來,聲如泣血般疼痛:“好孩子,這些年來,有你舅父在此,我們亦造下太多罪孽,只當是應有的代價……或者就當為了阿母,就當是舍給阿母……好不好?”
“從今后,我們母子便離開這里,去過真正清靜的日子……好不好?”
劉承垂下眼睛,看著母親顫抖的手,亦不禁潸焉出涕。
良久,少年閉上淚眼,啞聲道:“好。”
生鐵般的月,被人間洪爐煅燒徹夜,在天明時,變作熔鐵般的日。
秋主肅殺,順應時令代表國之威儀的狩獵仍要繼續。
皇帝親自主持了開狩之禮,和往年一樣為每日狩獵最優者設下不同獎賞。
皇帝稱龍體抱恙無法親狩,太子承主動出列聲稱要代父皇入山狩獵——芮澤遭遇不測,山中又有猛虎蟄伏于不明處,許多人看在眼中,皆明曉太子此舉是為壯國威,亦是表明待君父之忠孝,可見心內不安彷徨。
皇帝喜怒不明地點了頭,另下令不許入山者擅傷那竄逃之虎,此虎已身負山神使者祥瑞之名,皇帝另設下百兩金與關內侯之爵位為封賞,用以獎賞協助禁軍將此只“山神使者”重新捕獲之勇猛者。
青天白日之下,諸人進山皆有護衛跟從,山內亦有禁軍巡邏,諸般獎賞動人心,亦是展現個人能力的大好時機,因此入山者較之往年并未減少太多,只是免不了加倍警戒。
高密王坐在馬背上,見劉岐那跛腳小子并不入山,而是領了皇父之命去往各宮苑巡查,一時頗感遺憾,原想趁機教訓這狂妄小兒,如此看來卻只能等明日入山再覓良機了。
皇帝著劉岐巡查宮苑,天明之際則遣了杜叔林領禁軍前去搜查封鎖芮府,另有賀平春率繡衣衛隨行。
芮澤身死罪現不過一夜時間,其同謀尚不能夠確定,皇帝第一時間將杜叔林支開既是為穩妥起見,亦是令賀平春在過程中監察此人是否有可疑處。
與此同時,各處暗中的清查審訊與部署亦在緊密進行著。
皇帝無心關注狩獵事,又因體衰病弱不足以久坐,即留下負責官員,返回宮苑處理過問諸事進展。
然而午后剛進申時,今日狩獵截止時辰尚未結束,忽有一名身上沾著血的禁軍統領倉皇來稟,道是太子狩獵中途出了變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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