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劉三被抓走后,杜文謙就知道,這事已經瞞不久了,為今之計,唯有當機立斷,做出決策。
所有部署都做完了,總不能臨時后退,那樣一來,先前拉攏的諸多神策軍舊將,恐怕心中都會再起疑心。
乾寧元年,九月初八,行動開始了。
在國朝時,九月初九重陽日,是一個重要的節日,在這一天,皇帝會賜宴與賜物?。
也就是在宮中設宴,款待文武百官,大臣們能參加皇帝的賜宴,這是一場榮耀。
同時,在宴會上,皇帝會賜予臣下菊花酒,重陽糕等節令食品,以及茱萸等辟邪之物。
例如,唐中宗在慈恩寺登大雁塔時,群臣獻菊花酒祝壽,皇帝則賜宴并命群臣賦詩,先成者得賞。
而重陽節這一天,皇帝也會給宰相,官員賜錢,比如宰相可獲賜五百貫,翰林學士賜一百貫,神策軍也各賜十到一百貫的賞賜。
從這,其實就能看出來,朝廷對于神策軍,不可謂不厚賞,只是皇帝對的起神策軍,可神策軍這么多年來的表現,卻是辜負了朝廷的期望。
九月初八,在節日開始的前一天,無論是宮中,還是普通的朝臣,都在提前準備一些工作。
比如宮中在清掃,布置,朝臣在準備著明日賜宴時,要精心準備的詩賦,只是誰也沒想到,在這一個普普通通的日子,竟會發生一場足以改變歷史的大事。
李克用控制關中,其實他本身對于政務上的插手并不多,他幾乎所有的精力,都投入到兵權上面。
只是說李克用重軍的態度,本身就會侵占朝臣的利益,當然,亂世之中,李克用兵權在握,朝臣也只能是敢怒而不敢言。
九月初八,這一天,長安城被一層薄霧籠罩,這似乎也是上天有所示警。
當然,如果一切太平無事,就是晴天旱雷,都不會流于史書,可若是有大事發生,便是下了點小雨,史書都會不吝筆墨。
杜文謙端坐在杜府書房,燭火已滅,他已經一夜未睡,大事來臨之際,想來是沒什么人還能安心入眠。
這時,陳忠推門入內。
“如何?”
陳忠搖搖頭,說道:“劉三之事,已無法挽回,康元石那廝,雖然蠢笨,卻也非瞎子,劉三是老人了,但某也不敢保證,他能撐多久!”
杜文謙本想讓緝事都動手,直接干掉劉三,雖然說,這么干,是有些不地道,因為劉三還沒叛變呢。
只是情報工作,特別是在舉大事的前夕,誰敢賭劉三就一定能守口如瓶,萬一泄露了,那所有人的心血,就毀于一旦了。
只是陳忠的話一出口,還是讓杜文謙很是失望,不過,想在內司察事院的嚴密監視下,殺了劉三,這本身就不是件簡單的事。
“事已至此,唯有爭分奪秒了。”
陳忠點點頭,隨即他從懷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絹布,平鋪在案上。
“郎君,各部已就位,城東的王知忠,城西的張彥魯,還有南城門石武貴,這些人的身邊,都已暗伏人手。
還有,暗降我等的二十七名神策軍將,皆已收到提前行動的密令,他們的人手,此刻正前往坊市各處,待雞鳴二度,便會按計劃行事。”
杜文謙的目光落在絹布上,上面密密麻麻標注著長安城內的關鍵節點。
“刺殺名單,可曾再確認?”
“已確認了,除了城門的軍將外,城中還有數十名李克用安插在長安的心腹。”
“蓋寓此人呢?”
“蓋府中,有一名緝事都的探子,他的身份是奴廝,平日里,蓋寓上馬車時,他負責拿凳子上下的奴仆,等蓋寓上車時,他就會當機立斷動手。”
陳忠的聲音帶著一股寒意,這是緝事都多年來執行任務,早已淬煉出的果決,這個行刺蓋寓的是死士,只要他動手了,無論成功與否,這名死士,絕無可能活命。
蓋寓作為李克用最重要的謀臣,他身邊的防衛力量,是非常嚴密的,常規的刺殺手段,是很難得手的。
這個潛入蓋寓身邊的奴廝,是緝事都早期的時候,就開始想方設法的潛伏進去,這么多年了,才勉強混了個能接近蓋寓的機會。
杜文謙閉了閉眼,腦海中閃過了無數畫面,良久之后,他緩緩睜開眼,眼神堅定的說道:“動手吧!長安這一刀,務必要捅得深,捅得狠,讓那秦王,痛徹心扉!”
陳忠沒有說話,當即轉身,離開了書房,身影融入夜色,書房再次陷入寂靜,只剩下杜文謙一人。
他走到窗邊,推開半扇窗戶,清涼的空氣撲面而來,卻無法平息他胸腔中那股躁動。
長安,這座歷經無數風雨的國都,今日注定不會平靜,這一刻,內外的部署,已然是箭在弦上,不得不發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
雞鳴二度,破曉前的黑暗被晨曦撕開一道縫隙。城中坊市,開始有零星的百姓出門,準備迎接重陽節前的最后一日。然而,這份平靜,很快便被打破。
長樂坊中,一處不起眼的宅院外。
兩名身著尋常布衣的男子,正等候在院墻陰影下,其中一人,手持弩具,另一人則悄悄架在一把梯子。
宅院內,住著李克用麾下一名負責錢糧調度的偏將,名叫馬沖。
院門吱呀一聲,緩緩開啟。
馬沖披著一件棉袍,打著哈欠走出,他習慣在每日清晨,在院內練會拳腳,再前往軍中點卯。
就在馬沖關門的聲音一響起,持弩的那人,當即直起身子,一支弩箭,瞬息而至。
馬沖尚未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,喉間便傳來一陣刺痛,他雙眼圓睜,一只手捂住脖頸,溫熱的液體從指縫間涌出。
他想呼喊,卻只能發出沙啞的低鳴,這兩個刺客動作干凈利落,一見射中了,那是毫不遲疑,連梯子都扔在原處,直接開溜。
待馬沖轟然倒地時,他們已然抽身,從坊巷中消失不見,整個過程,不過瞬息之間。
當然,對刺客而言,他只有一擊的機會,就算這一箭沒射中,那他們也得撤退,況且,今日刺殺的人物,又不僅僅是馬沖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