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言，孫毅倒是沒在此時糾纏，點了點頭，招來個機靈的小廝，“這是孫臺，他父親是府中伺候多年的老人，他也是個手腳麻利，心思細膩的。”
“此去山高路遠，就讓他在杜大夫跟前伺候，當個跑腿兒。”
杜大夫見小廝年紀不大，約莫是十四五歲的年紀，但眼神清亮，行止有度，顯然是訓練有素的。
“勞煩孫大人操心了。”杜大夫拱了拱手，心里也明白孫毅是擔心他去了安京沒人伺候。
更是個警醒，讓他要更加費心照顧他的女兒，才會動用家生子。
孫毅見他接受，不由松了口氣，心底也有些心虛。
不過這也是一舉兩得的事情，他覷了眼孫臺。
對方很是機敏地跑到杜大夫身邊，去幫他卸下肩上背著的藥箱，“杜大夫，小人幫你背著藥箱，定不會磕碰到您的寶貝的。您要是有什么事，請盡管吩咐小人。”
杜大夫應了聲，朝著孫毅一頷首，就快步朝著馬車走去。
黎昭群有不少隨從，都是阿魚叔帶出來的府中得力護衛，故而也不懼路上有危險。
一切準備就緒，就到了該道別的時刻了。
孫夫人看著女兒這副模樣，淚如雨下，“阿菊啊，你一定要好好兒的。阿聰，你一定要照顧好你的姐姐。”
孫念聰連連點頭，“我一定會的，娘，您放心吧！我定然會帶個康健的姐姐回來的。”
孫秋菊也是忍不住眼眶一紅，握住母親的手，舍不得松開，心中是一片忐忑，“娘，我舍不得您……”
雖然她從前是向往過安京，可真的到了要去時，離開父母，離開熟悉的環境，又倍感恐慌不安。
孫夫人強忍淚水，拍了拍她的手，又替她整理了下帷幕頭紗：“傻孩子，娘也舍不得你。”
“去了安京，好生治病，等你耳朵好了，就能回家了。”
孫秋菊哽咽著，我點點頭，淚水滑落臉龐，鼻尖通紅。
孫毅也上前，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，聲音有些沙啞，“阿菊，這回是爹對不起你，請你一定要好好兒的。等你回來，爹一定好好補償你……再也不會兇你了……”
他頭回對女兒動手，就造成這樣的后果，已是讓他心有余悸了。
孫秋菊聽不太清父親的話，但她看到了父親眼中的愧疚和疼愛，心中的隔閡也逐漸消融。
她含淚，輕輕點頭，小聲道：“爹，我會好起來的。”
她知道自己當日的確不該那樣頂撞爹爹，就算是再如何，也該沉穩地與爹商量，而不是那般魯莽。
她也已是個大人了，不是個小孩子了。
孫毅見此笑了笑，扭頭看向孫念聰，“阿聰，你雖未及弱冠，但今后也是要鼎立門楣的，要做個頂天立地的靠譜男兒。”
“此去安京，天高水遠，你需得事事照顧好你姐姐，萬事莫要與人起沖突，要是有事，就與黎公子商量一二。”
“還有，到了理陽公府，你也萬不能再如在府中這般任性妄為，需得事事周全……更要好生把握機會學習，莫要辜負了這大好的機會！”
孫念聰難得聽到爹這般認同他是大人的話，挺了挺胸脯，豪氣萬丈道：“爹放心，我一定會照顧好姐姐，也會好好學習，不會給我們孫家丟臉！”
孫毅眼神復雜，抬手拍了拍兒子稚嫩的肩膀，“銀錢也記得好好用，莫要過度揮霍，但當用則用，不可吝嗇。”
“是。”孫念聰站直身體，大聲應道。
最后，孫毅走向黎昭群，鄭重地對他作揖拱手，態度誠懇：“黎公子，犬子犬女尚且年幼，此去安京，勞煩您多加照顧，若是有不當得罪之處，還請公子海涵。”
“在下，感激不盡。這份恩情，我孫毅亦是永世不忘！”
黎昭群上前一步，把人給扶了起來，“孫大人，快快請起，當不得如此。我自當盡心的！”
說起來，自從他應承愿意帶孫秋菊入京醫治后，孫毅就一直在給他這個晚輩道謝行禮。
雖然他對于這種早已習慣，但看到孫毅這般剛硬的人，如此緊張，愿意為了女兒折腰，心中不由也為他的真摯而深沉的父愛感動。
孫毅回頭看了眼，正在雙雙上馬車的兒女，又轉回來道：“黎公子放心，孫姑娘和紅楓公子，只要他們在本縣之日，我定保他們安然無恙，不讓旁人欺辱了他們。”
聞言，黎昭群心口一松，神色也緩和了許多，語氣都溫和了，“多謝，如此我亦能安心。”
“黎公子言重了，這也是我身為父母官的職責所在。”孫毅忙道。
話別已畢，眾人依依不舍惜別，上了馬車。
黎昭群在最前面那一輛馬車，但他并沒有安坐其中，而是騎上了駿馬，走在最前面。
而孫秋菊姐弟則是被安置在最舒適的第二輛馬車中，考慮到孫秋菊的情況，馬車里都墊上了柔軟的錦墊，有貼身丫鬟隨侍在側。
孫念聰本來也想騎馬，但考慮到行程，只能暫且跟孫秋菊一道。
第三輛馬車裝載行李和補給，幾名衛護騎馬隨行。
杜大夫就坐在這輛馬車里。
黎昭群最后環顧一圈，沒有看到自己想見的人，心中浮起了失落，卻又強自壓下，轉過頭，望向前方，大手一揮。
“——出發！”
車轱轆滾滾，車隊慢慢地起程。
孫秋菊透過車窗，最后突然望見了站在衙門前的父母，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。
孫念聰則興奮的探出頭去，朝著父母大力地揮了揮手，就開始四處張望，眼底都是對即將展開的旅程的好奇和期待。
馬車漸行漸遠，最終消失在蔚縣的街道盡頭。
孫毅和孫夫人站在石街下，望著那馬車的影子完全消失在視線之中，久久沒有回府。
半晌，孫毅呼了口氣，“夫人，起風了，先進去吧！”
他還有公務要處理。
“老爺，你說阿菊的耳朵真的能治好嗎？”孫夫人眼眶里積蓄著潺潺淚水，不安地問道。
孫毅抿了抿唇，語氣堅定道：“一定會的。這段時日，咱們跟黎公子也打過交道。他雖然有些公子哥兒的習性，但是個醇厚良善的。”
“他既然是答應了，那就一定會盡力幫助阿菊的。”
頓了頓，他似是寬慰自己，繼續道：“再說了，安京的太醫們醫術高明，更有眾多能人異士，理陽公府又是高門府邸，他們一定能想到辦法的。”
孫夫人被這些話給說服，她不由點點頭，望向馬車離去的方向，雙手合十，低聲祈禱：“愿菩薩保佑我的孩子們一路平安……”
“夫人，回去吧。”孫毅扶住夫人的肩膀，輕輕帶著她往回走。
而在兩刻鐘之前，在清晨的微光灑滿蔚縣的街道上時，縣衙不遠處的僻靜小巷里，卻也藏著一道挺拔如竹的身形。
紅楓站在小巷的陰影處，手指緊緊扣住，指節微微泛白，面容一片平靜。
他身旁是孫橋橋和孫阿妹姐妹二人，她們都穿著很是樸素，站在陰影里，很是不容易被人發覺。
縣衙門前，馬車整齊排列，車夫們和下人們都忙忙碌碌，在一片喧囂中，他們靜靜地佇立著，目光投向前方的熱鬧景象。
“紅楓大哥，我們不去跟黎大哥道別嗎？”孫阿妹看著一動不動的紅楓，忍不住小聲問道，眼中滿是不解。
紅楓更沒有立即回答，而是眼神復雜地落在遠處那道修長的身影上——黎昭群正在指揮著眾人安放行囊，舉手投足間盡顯貴公子的氣度風華。
再也不復之前跟他在一起時的狼狽。
他的喉結滾動，呼吸有一瞬間的凝澀，但最終只是輕聲道：“我們已經道別過了。”
孫橋橋瞥了一眼紅楓，又看了看不解的妹妹，摸了摸妹妹的腦袋，輕聲解釋道：“阿妹，不是所有的告別都需要說出口的。”
孫阿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，眼底有些困惑不解，小臉都皺成一團，思索片刻，才又轉開問題，“那，黎大哥回去安京后，還會再回來嗎？我們還能再見到他么？”
說著，她忍不住小大人似的嘆氣，“我很舍不得黎大哥，他送了好多好東西給我們。”
孫橋橋見她這般現實，頗為無語，“你啊……”
頓了頓，孫阿妹又道，“紅楓大哥，你會難過嗎？”
“……”孫橋橋的目光忍不住落了過去，眼底都是擔憂，嘴里卻是呵斥孫阿妹，“不要說話了，阿妹。”
哪里有這樣戳人痛腳的。
“阿妹，人生本就充滿離別。”紅楓終于開口，聲音低沉而平靜，毫無波瀾，“有些人注定只是生命中的過客，離開是遲早的事。”
他并沒有回答難不難過這件事。
此時，縣衙門口傳來一陣騷動，是孫毅和夫人正在與孩子們依依惜別，黎昭群站在馬車旁。
紅楓的目光極為專注地盯著那道身影，仿佛要把對方永遠刻在記憶深處。
“好可惜，姐姐還給黎大哥熬夜做了些許點心。”孫阿妹看著手里提著的籃子，有些許感慨，“本來是想給黎大哥的……結果天黑，路上居然都給撒了。”
孫橋橋也是覺得可惜，“……或許是天意吧。”
雖然跟阿魚叔鬧得不愉快，但孫橋橋心里也很感激黎昭群。
孫橋橋轉頭看向紅楓，眼神有些許恍惚，“紅楓大哥，你打算一直留在蔚縣嗎？”
紅楓點了點頭，“是的。這里雖然偏遠，但平靜安寧，民風淳樸，正是我所需要的。”
像他這樣的人能夠找到一處安身立命的地方，過著平靜的生活，已然很滿足的事情了。
孫阿妹在旁邊聽得云里霧里，但她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兩個大人之間的情緒變化，不由自主地挽住姐姐的手臂，小聲問道：“姐姐，紅楓大哥是不是很難過？”
孫橋橋輕輕撫摸妹妹的頭發，沒有直接回答，只是說：“阿妹，有些事情你長大了就會明白的。”
孫阿妹撇了撇嘴。
大人總是這樣，明明她已經是個小大人了。
就在這時，衙門前響起一片喧鬧聲，眾人已經準備完畢，即將出發。
黎昭群翻身上馬，孫秋菊扶上了第二輛馬車，孫念聰興高采烈地跟上。
杜大夫緊隨其后，加入了隊伍。
“要出發了。”孫阿妹探頭看著，說道。
此時恰好黎昭群四處張望，仿佛在尋找什么人，紅楓心口一緊，幾乎是當即就把孫阿妹拉回巷子里。
他緊緊地貼著冰涼的墻壁，胸口劇烈的起伏，閉緊了眼。
孫橋橋看著他這難得情緒外漏的模樣，視線在他精致的側臉逡巡，心中一片酸楚和心疼。
外頭傳來黎昭群號召出發的聲音，車轅轱轆滾動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，逐漸遠去。
紅楓的身軀忍不住微微前傾，仿佛有千言萬語想要脫口而出，但最終只是閉緊嘴，目光一瞬不眨地盯著著那漸漸遠去的馬車，直到變成了遠處的一個狹小黑點。
周身終究了泄露了此刻他的心聲。
孫橋橋望著他長長的鴉羽抖動，昭示著此刻主人心情的不平靜，堅毅的面容上飛快掠過一抹撕心裂肺的痛楚，卻又很快被遮掩。
雖然接觸的時間不長，但她能感覺出紅楓是個內熱外冷的人，他擅長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，無論是受傷還是喜悅。
都堅決不讓任何人看到他脆弱的時刻。
良久，直到那車隊消失許久，連站在門口的孫毅夫婦也進了府邸，就是孫阿妹的腳都開始麻軟酸疼，紅楓終于開口了。
“我們回去吧！”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。
孫橋橋欲言又止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。
她知道此時再多的安慰都蒼白無力。
有些痛苦，必須由時間和自我來撫平。
更何況，這個決定是紅楓自己做的。
她只能干巴巴地安慰道：“黎公子此去必定一路順風，萬事如意的。”
紅楓收回目光，低垂著眉眼，長長的鴉羽在眼下落著清淺的痕跡，看不出真切的表情，淡淡應了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