譽王的目光落在田佟身上,語氣緩和了幾分:“田將軍,你跟了我那好皇兄這么多年,難道還不明白嗎?我那皇兄要的是權(quán)勢,要的是龍椅,而你,不過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罷了。”
“今日你為他沖鋒陷陣,血染宮城,他日若事敗,你覺得安王會保你嗎?還是會把所有罪責都推到你頭上,讓你一人背負所有罵名?”
這話如尖刺般扎進田佟心里。
但田佟很快便清醒過來,他抬起頭,眼神變得冰冷而清明:“譽王殿下,您這是把田某當成三歲孩童嗎?”
譽王眉頭微皺,剛要開口,田佟便接著說道:“您說得不錯,末將確實只是安王手中的棋子。可您覺得,末將若是投降了您,結(jié)局會比現(xiàn)在好嗎?”
“哦?田將軍這話何意?”江峰瞇起眼睛。
“什么意思?”田佟慘笑一聲,伸手指了指殿外堆積如山的尸體,“江大人,您看看外面!那些死在太極殿前的,有多少是末將的人?末將為了奪玉璽,殺了宮中多少太監(jiān)宮女?血洗了多少殿堂?”
“這些賬,譽王殿下若是登基,能不算嗎?就算殿下仁慈,想要既往不咎,朝中那些清流言官也不會答應!他們會說,‘田佟乃弒君篡逆之首惡,不殺不足以平民憤’!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大,“更何況,末將手上還沾著您手下那么多死士的血!冷無鋒死在末將劍下,那五十名精銳也被末將的人殺了大半!”
“江大人,您能咽下這口氣嗎?您能看著仇人活著,還要給他封官加爵?”
江峰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殿內(nèi)的氣氛瞬間變得凝滯。
田佟說的是實情。
他手上的血債太重,即便譽王想招降,朝臣和死士的親信也絕不會答應,更何況江峰剛失去最得力的心腹,怎么可能不恨?
“所以,末將就算投降,等來的也不過是一杯毒酒,甚至可能是滿門抄斬。”田佟深吸一口氣,眼中閃過決絕之色,“既然橫豎都是一死,末將又何必做那墻頭草?”
“至少現(xiàn)在,末將還能搏一把!若安王能贏,末將便是開國功臣。若安王敗了,末將大不了戰(zhàn)死沙場,也好過跪在地上求饒,最后還是被砍頭示眾!”
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,殿內(nèi)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。
譽王凝視著田佟,半晌后才緩緩開口:“田將軍,你倒是個明白人。”
“承蒙殿下謬贊。”田佟冷笑,“只可惜末將這個明白人,看得太清楚了。”
就在氣氛僵持不下時,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隊身披玄鐵鎧甲的禁軍涌了進來,甲胄碰撞的脆響打破了殿內(nèi)的寂靜,為首之人正是安王。
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,目光掃過滿地尸體時毫無波瀾,落到龍椅上的譽王身上,才閃過一絲復雜的冷意與快意。
“看來你這‘新皇’之位,坐得并不安穩(wěn)啊。”安王冷笑一聲,語氣里滿是幸災樂禍。
“皇兄。”譽王神色平靜,起身頷首,語氣不卑不亢,沒有絲毫被嘲諷后的慌亂。
“田將軍,玉璽呢?”安王沒再理會譽王,轉(zhuǎn)頭看向田佟。
田佟連忙上前,雙手將傳國玉璽高高奉上:“王爺,玉璽在此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燕王大軍已經(jīng)入城了,對嗎?”安王一把奪過玉璽,指節(jié)因用力而泛白,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,轉(zhuǎn)而變得陰沉可怖。
“林震那個反復小人!本王委他西城防務重任,他竟敢在關(guān)鍵時刻開城投敵!”
他攥著玉璽在殿中踱步,目光在譽王與殿外火光間來回游移。
一方面,燕王大軍入城讓他的登基計劃徹底泡湯,十萬邊軍面前,他手中這點兵力根本不夠看。
可另一方面,譽王剛“登基”根基未穩(wěn),若燕王攻進宮城,第一個清算的必然是這個“僭越稱帝”的皇兄。
想到這里,安王嘴角不由勾起一抹譏諷的笑。
“王爺……”田佟問道,“燕王大軍來勢洶洶,我們該如何應對?”
“應對?”安王冷哼一聲,目光再次投向譽王,語氣充滿挑釁,“與本王何干?本王倒想看看,‘新皇’打算如何應對。”
“你不是說自己天命所歸嗎?如今燕王兵臨城下,就請你拿個主意,看看怎么擋這十萬邊軍!”
譽王眼神微微一凝。
他瞬間明白安王的心思。
對方想袖手旁觀,讓他獨自面對燕軍兵鋒,最好兩敗俱傷,再坐收漁利。
江峰見狀,上前一步沉聲道:“安王,如今燕王大軍已入城,你我若是繼續(xù)內(nèi)斗,只會讓燕王得利。不如暫且放下恩怨,聯(lián)手退敵,等燕王退兵后,你我之間的賬再慢慢算!”
“聯(lián)手?”安王仰天大笑,笑聲里滿是諷刺,“江大人,你當本王是三歲孩童?方才你們殺了本王多少人?冷若還刺傷了田將軍!現(xiàn)在燕王來了,倒想起要聯(lián)手了?”
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:“本王看,不如讓燕王先收拾了你們這些‘新朝重臣’,本王還省得動手!”
“安王!”江峰臉色一變,“你這是要縱容燕王,坐視宮城被破?”
“縱容?本王可沒那個閑心。”安王擺了擺手,語氣玩味,“只是‘新皇’既已登基,守宮城、抗外敵本就是你的責任,本王何必越俎代庖?”
說罷,他轉(zhuǎn)身就要離開。
“皇兄,還請留步。”譽王突然開口,聲音平靜,卻也讓安王的腳步頓住。
安王回頭,眼中滿是戲謔:“怎么,新皇要下旨留本王?”
“不是挽留,是勸告。”譽王緩緩站起身,“皇兄,你真覺得燕王會放過你嗎?他此番入京,打的是‘清君側(cè)’的旗號。在他眼里,你我都是亂臣賊子。”
他一字一句,語氣凝重:“你以為袖手旁觀,等本王敗了,燕王就會對你網(wǎng)開一面?你手上的血債不比本王少。”
“血洗太極殿、強奪玉璽、軟禁燕王世子……這些哪一件不是死罪?燕王若入主京師,第一個要清算的,恐怕就是你。”
這番話讓安王臉色驟變。
他此前只想著看譽王倒霉,竟忘了自己也是燕王的“清君側(cè)”目標。
“更何況,”譽王繼續(xù)說道,“燕王手握十萬邊軍,你我手中兵力加起來不過六千,能擋得住幾時?一旦宮城被破,你我都要人頭落地,到時候什么玉璽、皇位,全是一場空。”
他向前一步,語氣多了幾分誠懇:“與其等著被燕王逐個擊破,不如你我聯(lián)手先守宮城,至少能多爭取時間想對策。”
“等退了燕王,你我之間的恩怨,各憑本事清算。本王可以立誓,絕不趁機對你下黑手。”
江峰勸道:“安王,眼下燕王威脅最大,若不聯(lián)手,你們恐怕是連翻盤的機會都沒有了!”
安王沉默良久,眼中的掙扎漸漸平息。
理智告訴他,譽王的提議是唯一的生路。
他深吸一口氣,從懷中取出一方青銅虎符,遞了過去:“這是京營兵符,可調(diào)動三千精兵。本王將它給你,算我的誠意。”
“王爺……”田佟驚呼。
譽王接過虎符,點頭道:“皇兄大義,令人佩服。”
“少來這些虛的!”安王冷聲道,“本王只是不想便宜了燕王!等退了敵,你我再算總賬!”
“自然。”譽王轉(zhuǎn)身對江峰下令,“集結(jié)所有士兵,在宮城外布防,務必拖住燕軍!”
“是!”江峰躬身領命。
安王也對田佟下令:“調(diào)京營主力守四門,再通知禁軍統(tǒng)領,敢擅自投降者,軍法處置!”
“遵命!”田佟快步離去。
兩個原本勢不兩立的對手,因共同的威脅暫時結(jié)盟,雖各懷鬼胎,卻也在短時間內(nèi)完成了布防。
午門廣場由三千京營組成盾陣,承天門由一千五百禁軍弓箭手把守,太極殿前則是八百精銳死士作為最后防線。
可還沒等防線穩(wěn)固,西城門方向突然傳來震天的號角聲,那聲音低沉悠長,帶著摧枯拉朽的氣勢。
安王沖到殿外,只見遠處火把連成數(shù)里火龍,無數(shù)黑甲騎兵如潮水般涌入城中,馬蹄聲震得地面發(fā)顫。
“怎么會這么快?”安王失聲道,“林震真的引燕軍直撲宮城?”
田佟也沖了出來,臉色慘白:“王爺,探子來報,林震不僅開城門,還派西城兵馬為燕軍帶路,他們避開了我們的防線,離宮城只剩一里了!”
“混賬!”安王咬牙切齒,一拳砸在城墻垛上,指節(jié)瞬間泛紅,“本王待林震不薄,委他西城防務重任,他竟敢在關(guān)鍵時刻開城投敵!”
“現(xiàn)在不是追究林震的時候。”譽王快步走過來,目光緊緊鎖著遠處越來越亮的火光,語氣凝重,“燕王大軍來勢洶洶,看這勢頭,最多兩刻鐘就能到宮城下。我們必須盡快布防,否則連一個時辰都撐不住。”
“你說得對。”安王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壓下怒火,轉(zhuǎn)頭對田佟下令,“田佟,立即調(diào)集所有能調(diào)動的兵力,在宮城外布三道防線!”
“第一道防線守午門廣場,用三千京營士兵組成盾陣,擋住燕軍前鋒。第二道守承天門,讓禁軍弓箭手登城,用箭雨壓制。”
“第三道守太極殿前,你我手中的精銳死士全部頂上,作為最后屏障。層層阻擊,能拖多久是多久!”
“是!屬下這就去辦!”田佟躬身領命,轉(zhuǎn)身快步離去,甲胄碰撞的聲響在夜色中格外急促。
譽王也轉(zhuǎn)頭對江峰吩咐:“江大人,你帶人手去守東華門和西華門,務必守住側(cè)翼,絕不能讓燕軍從兩側(cè)包抄進來。一旦發(fā)現(xiàn)燕軍動向,立即用烽火傳信。”
“屬下明白!”
江峰抱拳應道,轉(zhuǎn)身帶著心腹匆匆離去。
不到一刻鐘,宮城內(nèi)外便布好了防線。
午門廣場上,三千京營士兵手持長矛盾牌,緊密排列,盾與盾之間嚴絲合縫,如同銅墻鐵壁。
承天門前,一千五百禁軍弓箭手登上城樓,箭矢搭在弓弦上,弓拉滿月,目光警惕地盯著遠處街道。
太極殿前,安王和譽王各自的四百名精銳死士手持利刃,肅然站立,黑色的勁裝在火光下泛著冷光,空氣中彌漫著肅殺之氣。
安王站在午門城樓上,手中緊握著寶劍,指節(jié)因用力而泛白。
他望著遠處那片移動的“火海”,耳邊已能隱約聽到馬蹄聲,心中既憤怒又焦慮。
若早知林震會背叛,他絕不會把西城防務交給此人。
譽王站在他身旁,同樣面色凝重。
他整理了一下龍袍的衣襟,目光掃過城下嚴陣以待的士兵,又看向身旁的安王。
這個不久前還與自己爭奪皇位的對手,此刻卻成了必須并肩作戰(zhàn)的同伴。
兩個原本勢不兩立的人,此刻并肩站在城樓上,望著同一方向。
夜風卷起他們的衣袍,火光映在他們臉上,竟有種詭異的默契。
他們都清楚,眼前的燕王大軍,才是最致命的威脅。
“來了。”譽王突然開口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。
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遠處的街道盡頭,一隊黑甲騎兵已然出現(xiàn)。
為首的騎兵手持長槍,黑馬踏過路面,揚起陣陣塵土,后續(xù)的騎兵如潮水般涌來,火把的光芒連成一片,將半邊夜空都染成了紅色。
馬蹄聲越來越近,如同驚雷般在街道上回蕩,震得地面都微微發(fā)顫,遠遠望去,竟像從地獄沖出的惡鬼,透著令人膽寒的殺氣。
為首的將領是燕王麾下第一猛將方烈,他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高頭大馬上,身形魁梧如鐵塔,手中丈八長槍斜指地面,槍尖在月光下泛著森冷寒光,僅一個站姿,便透著久經(jīng)沙場的威壓。
待騎兵行至午門廣場百米外,方烈勒住馬韁,黑馬人立而起,發(fā)出一聲長嘶。
他抬起長槍,洪亮的聲音如驚雷般響云霄:“京營將士聽令!燕王有令,奉天子密詔入京清君側(cè)、誅奸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