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像邋遢人家的廚房容易滋生蟑螂,繁華而無序的城市也容易生出城狐社鼠。
錢塘亦是如此,但卻有一點特別,此間百姓喜神好鬼,所以城狐社鼠們也都給自已裹上一身神袍鬼皮,搖身成了那喧騰鬼、掠剩鬼、食穢鬼等等,得人敬畏還受人香火。同為潑皮無賴,可比曲定春這類為一座賭檔、一間伎寮刀頭舔血的快活體面許多,可謂上等潑皮。
然好景不長。
城隍府橫空出世,把那劣神惡鬼盡數劃作窟窿城同黨,一并掃除。上等潑皮們一下遭了殃,死了一批,逃了一批,剩下的也都銷聲匿跡。
而今,也不曉得哪陣風吹入錢塘,“蟑螂”們又開始蠢蠢欲動。
文殊坊。
天兒一早,街坊們剛開門,便見收糞人伸手要錢。
這些收糞人原本屬于各坊食穢廟,平日又累又臭,多是外來流民充任,錢塘人便明里暗里叫他們“吃屎鬼”,后來食穢廟遭城隍府取締,收糞人能直接把糞便賣給城外莊園或農家,便不再收錢,甚至某些收糞人為爭奪糞源,還倒給錢。既然免費了,偶爾還有錢拿,錢塘人對他們稱呼就變得文雅一點,改叫“糞佬”。
“五錢。”
“好糞佬,早該漲價了!要不是看在你我熟悉,我家的夜香早賣給別家了。”
“不是我給你,是你給我。”
“喪了良心了,你個吃屎鬼!我那屎尿又不是金塊銀湯,怎敢要這許多錢?”
“夜香照舊不收錢,收的是‘金湯錢’。”
“什么個‘金湯錢’?不曾聽過,怎比以前食穢廟索要的香火錢更多一文?”
收糞人不說話,只叫主人家往街上看,街角站著幾個望之不似良善的漢子,都是以前跟著本坊食穢廟廟祝廝混的無賴。
坊民自然不肯,無賴偏要討要。
幾句下來。
坊間已然吵嚷成一片。
潑皮們說急了眼,放出狠話:“若不給‘金湯錢’,你那金塊銀湯只好留在家里,介時臭走了神靈招來了惡鬼,各位自行擔待!”
爭執間,一個頂門稀疏的老頭拽著個麻衣青年過來,氣呼呼道:“人是食穢廟的人,糞是食穢廟的糞,錢自是食穢廟要的錢!還推脫什么金湯銀水。師公,食穢廟不是早被封了么,這廝又冒出來收香火,城隍爺爺也不管管?!”
潑皮立馬瞪起眼睛。
“老貨眼兒松了有屁回家去漏!咱可不是食穢廟,而是新成立的糞行,如那衣行、船行,都是糞佬自行組織的行會,‘金湯錢’也不是甚么香火錢,不過是窮苦兄弟們該得的一點兒辛苦費!”
說罷,又似笑非笑對著麻衣青年。
“金湯錢是活人的事兒,他們不愿給,我們不收糞便是,又不曾強買強賣。城隍爺爺這也要管,未免太不講理。”
青年老實,哼哧哧說不出話。
街坊們見狀,沒了指望,無奈給錢消災了事,讓潑皮們得勝離開。
見老頭還憤懣不已,青年勸慰:“錢塘種種,城隍爺都看在眼里,記在簿上哩。”
“看著記著有個鳥用,抓著拿著才有成效。”老頭沒好氣抱怨完,又忙“呸呸”兩聲,“小老兒口快,非是有意冒犯,城隍爺大入大量有怪莫怪。”
完了,瞪了青年一眼。
“莫告刁狀!”
青年哭笑不得,連連點頭,想了想,遞給老頭一個香囊,吩咐他睡前懸在枕邊。
“來日必有計較。”
同在這天,以往銷聲匿跡的牛鬼蛇神們赫然改頭換面重新出現在了陽光下,脫了神袍鬼皮,換上了“利行”、“火行”、“遷行”之類的新招牌,干的還是以前的勾當,要起錢來胃口更大,若是不識趣,自有熟悉的手段奉上。
多少百姓憤恨不甘地交出了自已的血汗,這些錢財幾經轉手,流入了府衙大牢的某些新囚手中。
譬如,原為食穢廟廟祝,現為“糞行”糞頭的李朋飛,他正得意吹噓:“老爺是我父母,牢頭是我弟兄,進了大牢就跟回了老家一樣。縱是外面鬧出動靜,要尋我晦氣,我都坐牢伏法了,還能怎樣?便是不講理要殺我頭,嘿,咱們老錢塘自小拜了仙爺佛爺作干親,平日香火又捐得殷勤,跟那寺觀實為一家,今日砍我頭,明日佛堂受祭,后日就能投入好人家,十八年后又是響當當一條好漢!”
牢中紛紛附和,交杯換盞,一片歡聲笑語。
可惜,卻有衙役不識趣,下來告知眾囚徒,衙門要暫時征他們去做幾天苦役。
“囚犯”們當然不樂意,塞了銀子,請求免了苦役,若要人手,去城外鎖拿幾個流民也可交差。
衙役老實不客氣收下,卻道苦役免不了,這是劉府的意思。
……
苦役的地點在錢塘往東的一片海崖上。
崖高浪急,陰風凄凄,蒿草荒荒,四面了無人跡,端的一處殺人拋尸的好地方。事實也是如此,這片崖岸喚作“無回崖”,取“人落無回”之意。
苦役的工作是搭建一座高臺,這就實在教人疑惑了,便要登高看景,也該去棲霞山左近,那里才是風光秀麗之所,此處一片荒蕪凄冷,有甚看頭?
李朋飛便玩笑:“城隍爺是鬼神,喜好自與活人不一樣,說不定就喜陰冷,愛看崖下番客泡在浪里掙扎爬不上來!”
監工投來冷眼,眾囚忙憋笑不語。
不多時。
又讓苦役們抬上一塊塊方形青石放在懸崖邊上,分發了鑿子,叫他們在石頭上鑿出一個半圓凹槽。
又是李朋飛,鑿了一陣就叫苦不干,嚷嚷著問,要鑿多大才算合適。
監工冷冷回道:“放得下你脖子就行。”
李朋飛便把脖子放上去,嬉笑問:“如何?”
監工神情莫名。
“剛剛好。”
…………
死人能睡覺么?
牛六不知道。
他每次閉上眼睛,就同一具把自已塞進棺材的尸體,一動不動,任由疼痛如老鼠在身體里亂鉆,饑餓像螞蟻在臟腑中啃咬,寒冷似鐵片在皮膚上劃割,漸漸緩解或者說漸漸麻木,然后睜開眼,迎接第二天的勞累。
然而,或因麻衣師公給的香囊,今天是他做了死人后頭一次入睡,安穩入睡,像是躺進了棉花似的云朵里,輕輕松松,恍恍惚惚,直到……
咚~
一聲鐘響。
天亮了?
睜開眼,眼前卻叫他頓時愣住。
身邊全是人,男女老少、富貴貧賤不盡相同,人人臉上都有迷茫,不知是夢是真。再墊腳張望,眼前正對著一片海崖,兩側有霧氣如高墻滲出朦朦微光,可以看見海天上風凄浪急,崖邊立著一座高臺,設有旗幟、桌椅、儀仗,一位披著麻衣的青年端坐其間,背懸朗朗明月。
“城隍爺?”
牛六正疑惑。
“唉呀。”旁邊叫嚷一聲,一個頂門光鮮的老漢急得跺腳,“那小子當真告我刁狀!”
牛六以為老漢曉得什么,要詢問。
“肅靜!”
有兵將自霧中而出,齊聲呼呵,彈壓住滿場喧嘩。又聽得咚咚幾聲鑼鼓,高臺上又轉出一人,牛六一下就認出了,但凡出身富貴坊的,哪個沒受過他老人家的恩惠呢?正是華老,華文雍。
說起來,華老比起一身簡單麻衣的李長安更像城隍爺,著黑衣,挎玉帶,頭戴獬豸冠,手捧笏板,走上前洪聲道:
“自惡鬼肆虐以來,錢塘忠奸不辨清濁難分。
奸邪之人,混淆是非,飾惡為善。
兇煞之鬼,雕骨畫皮,變魔為神。
今廣邀各方父老、諸坊良善,上稟天理下順人心,開此公審大會。
但有兇徒邪鬼。
明辨善惡,追爾罪業。
剝去畫皮,現汝原形!
奉城隍法旨,一切陽間冤屈、陰間罪孽,但凡察實,從重從速,無需再告天曹、人官,便在當庭受刑!”
說罷,鼓聲大作。
“帶人犯!”
有鬼差自霧中押出一個穿囚衣、帶鐐銬的男人。
牛六聽得人群里響起幾聲驚呼、傳出幾陣喧嘩,有人認出了這犯人,大抵是李城隍尚是解冤仇之時,此人趁時局混亂,殺了鄰居滿門,被稱作“滅門解冤仇”,被捕后打入死牢,但官府怕他真是解冤仇,竟不敢殺他。犯下大案而不死,勾得一些個惡少年崇拜,鼓吹他是個什么好漢。
而今,這“好漢”死狗一樣被丟在高臺下。
“普濟坊韓五,你生性浪蕩心狹氣戾,見鄰婦周陳氏貌美,勾搭不成竟生怨懣,半夜越墻偷入人家欲施奸淫,遭周陳氏力拒而傷一耳,氣恨之下,將周陳氏并其兒女、婆婆一家四口滅門,你可認罪?”
那韓五這才如夢初醒,忙叫喚:“我無罪!我無罪!殺人的是解冤仇,是解冤仇!”
華老或說判官并不理會。
“帶人證。”
陰差又從另一面霧墻帶出名女子,那女子一見著韓五,霎時面涌青黑,雙目盡赤,要撲上去將他撕成碎塊,可惜被鬼差阻攔,只能凄聲嘶吼:“是他,是他殺了我,是他殺了我兒,是他殺了我女,就是他!”
而韓五早駭得閉上眼睛,嘴里反復念叨。
“無罪,無罪。”
判官依舊不理會。
“是非曲直,孽鏡臺前走一遭,便見分曉。”
差人揭開臺下紅綢,露出一方石臺,臺上一面大銅鏡。
鏡子照住韓五及周陳氏,鏡面便似蒙上霧水朦朧起來,接著,霧氣游走變化,顯出一個昏暗的房間里,一個身影揮刀砍殺老弱婦孺,最后小心掌起燈燭,在墻上留下“解冤仇”三個血字,慌張回頭時露出真容,正是韓五!
韓五一下被扼住了嗓子,周陳氏也褪下厲相,低低哭泣。
“罪證確鑿,不容抵賴。”
“韓五以奸淫之心而滅人滿門,可謂喪盡天良,罪不容赦。依《麻衣律》,當斬。”
文判回頭躬身。
“請府君裁決。”
李長安或說城隍,取來一枚令牌,不急著投下。
“父老鄉親已盡得個中詳情,以諸位看來……”
城隍望向對面蕓蕓看客。
“罪當如何?”
人們聞言一齊怔住,還真問咱們該怎么判?一時人群靜默,相顧無言。
直到那周陳氏幽幽轉過身來,慘白的臉兒上淌著兩行細細的血淚,哪個見了不心生哀憐?
人群里,一個聲音遲疑響起。
“該殺。”
又一個聲音堅定了些。
“該殺。”
再一個聲音斬釘截鐵。
“該殺!”
每一句“該殺”都叫韓五身軀顫上一顫,當城隍投下令牌,他已嚇得手足無力,鬼差把他架到場邊,先叫一個目盲老人在他臉上摸索一陣,再拖到崖邊一方青石旁,把他脖頸粗暴地摁在石槽上,旁邊站著一個劊子手和一個書吏。
書吏問他。
“可有遺言。”
韓五眼淚鼻涕刷地沖了出來,哭著喊著什么上有老下有小,什么誠心悔過,什么可為周家建陰廟日日祭拜……
書吏于是在竹片上記下。
“普濟坊韓五,乞活。”
劊子手手起刀落。
人頭滾落懸崖,浪花一卷,了無痕跡。
那目盲老人實是一個捻魂鬼。捻魂者,不是種類,而是職業。因十三家的規矩,人鬼殊途,死后不得隨意與親友相見,但同處一城,難免有撞見的時候,于是就出現了專門幫死人改換容貌的手藝鬼。老人熟能生巧,人頭剛落,他已用陶土捏出一個新腦袋,接在了無頭尸上,鬼差上來,把竹片插在頸后,拖到一旁的板車上,以后好將尸體還給親屬。
這邊砍完腦袋,那邊高臺已流水也似的快速審判了好幾個犯人,均是罪證確鑿,縱有呼冤喊曲的,拉到孽鏡臺一照便不容狡辯。當然,這孽鏡臺其實也不是真的,只是尋常石臺銅鏡,借犯人心神震怖,勾出一縷念頭,以幻術顯化而已。
因城隍判決一律用重典,難免斬多杖少,犯人受“斬”者魂飛魄散,受“杖”者則喜出望外,一旁領板子“啪啪”打在屁股上,都恨不得哼個小曲兒助興。
場上人群也漸漸參與進來,從單純的看客變為陪審。
臺下。
又一個犯人被拖了上來。
牛六一下瞪大了眼睛,這不是李朋飛李廟祝么?這兩天有潑皮尋他,以李朋飛的名義叫他加入什么糞行,他慣不愛摻和燒香結社之事,又隱約聽聞糞行暗里有同城隍別苗頭的意思,當時便婉拒了,事后遭了同行排擠、潑皮欺壓,正考慮是否屈從,沒想這李大爺先一步上了法場。
他的罪名不算大,盡是偷竊搶奪尋釁詐騙之類,重罪沒有,小罪大堆,可謂模范潑皮。
判官也只罰他,杖三十,罰役五年。
城隍照例詢問,牛六旁邊那老頭子,幾次參與下來,本已亢奮到頂門微紅,今兒看到熟人,卻反倒猶豫起來。
“‘杖三十’沒得說,那潑皮活該挨打。可罰役,卻是遣去修海塘,哪兒是人干的活?五年下來,怕也離死不遠了。他憑糞要錢,固然可惡,卻也不過五文,都是一個坊的鄰居……”
旁邊一個年輕人卻笑他。
“老丈,你把潑皮當鄰居,潑皮可沒把你當鄰居。何況豈止五文,你算錯賬了。”
今夜此地半夢半真,所以在場之人都大拋下了平日的身份隔閡互相攀談、討論,年輕人叫陸景卿,聽名字也曉得是個能寫會算的。
“潑皮訛詐又不是一錘子買賣,是天天討,日日要。一天五文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是一千八百二十五文,老丈看來精神矍鑠,至少還能活十年,十年便是一萬八千二百五十文。所以么,他哪兒是要你五文,是要你一萬八千二百五十文!”
老頭聽得胡子直顫。
猶豫盡去。
“該打!”咬牙切齒,“該罰!”
牛六在旁咂舌不已,還是讀書人厲害,用舌頭也能殺人。
年輕人又道:“看他年輕力壯,熬過苦役出來,或能再掌管糞行三十年,老丈縱是仙去,兒子孫子還得給他交錢,如此便不是十年,而是三十年,該是五萬四千七百五十文!”
這數字似火炭燒得老頭頂門通紅。
“該打……不!該殺。”
振臂高呼。
“該殺!”
感染得周遭一眾陪審響應,“殺”聲一片。
城隍從善如流。
“斬。”
鬼差把那李朋飛脖子摁在石槽上,不大不小,剛剛好,正是他白日所鑿。他人還迷糊,一時只覺后悔,后悔自已打鑿太粗心,石棱磨得脖子疼。
疼?!
書吏問:“可有遺言。”
他悚然驚醒,曉得非夢是真,“哇”的一聲,鼻涕眼淚齊涌,說不出一句囫圇話。
書吏記:悔甚,哽咽不能言。
筆與刀一并落下。
伴著人頭落地,什么認干親,什么捐香火,都已無用。魂魄隨著人頭墜入海中化為番客,為波濤所縛,永世掙扎再難上岸。
……
牛六不像其他人那樣興致勃勃,反而有些百無聊賴,他不理解周遭的狂熱,人是城隍要殺,罰是城隍要罰,你我不過是跟著吆喝激動作甚?
直到。
一個深深刻在腦中的面孔被押到臺下。
他一下紅了眼睛。
“天姥坊余七,蠱惑愚信,以妖法害人,自稱‘保嬰菩薩’,奪人子女魂魄二百八十九,以邪術寄生人胎,輕則訛財,重則殺人……”
城隍照例垂問。
“殺!”
牛六怒吼中帶著哭腔。
“該殺!!”
“斬。”
所謂“保嬰菩薩”被摁在石槽,銅虎手捧大刀親自動手,問他遺言,他拼命嚷嚷著“不服”,奪人魂魄,寄人胎盤,又豈是他一個毛神能辦完的?坊中里正、鬼頭乃至神將,哪個沒有參與,憑啥只殺他一個?!
書吏便記,臨死,供同黨某某。
他眼見無用,又改口大叫“不公”,人死尚可為鬼,可他已是死人,武判大刀一落,他就得魂飛魄散。
一種刑罰,怎能有兩個后果?
他說得確實沒錯。
可城隍今兒開公審大會,就是來殺人。
銅虎手起刀落。
將他的聒噪與魂魄一并斬斷。
…………
隨著一顆顆頭顱滾落大海。
場中氣氛愈發熱烈。
文判回頭詢以目光。
城隍點頭。
是時候了。
霧中拉出新的案犯,這一次,竟由黑煙兒與劍伯親自押送。
甫一露面,人群炸開般的轟然。
盡管那囚犯被法繩困住手腳,被鐵鉤穿了琵琶骨,看來狼狽萬分不復往日威風,但陪審們還是第一時間把它認了出來。
捷疾使者,飛天夜叉!
“茲有夜叉鬼,自身毒國而來,投入窟窿城為鬼王爪牙,設所謂利刃司,以索拿奢于已而吝于神之人投入利刃獄為名,行搶奪之實,供虐殺之樂……”
“帶人證。”
臺下帶來個缺了一條腿、爛了半張臉的男人。
人群的喧嘩里夾雜起幾聲驚呼。
男人還算完好的半張臉上擠出苦澀的笑:“看來還有朋友記得我,沒錯,我是何瓊,曾經也是個小有家資的海商。十一年前,家里生意出了變故,拿不出現錢,正值中元節,我不得不縮減了供神施孤的支出,卻沒想惹來了這惡鬼,說我得佛神庇佑生意通亨,賺來錢財只知自家享受,卻吝于香火供奉,若不悔改,便要拿我家人投入窟窿城!”
“我費盡人情四處舉債,籌得銀錢是例來供神所費的數倍,這惡鬼竟道不夠,帶走了我那剛滿月的孫兒;我又賣掉了海船,抵押了商鋪,它還是說不夠,帶走了我的獨子;最后,我發賣了老宅,換來的仍是一句‘不夠’,這次帶走了我的妻子。呵呵,一家子都被惡鬼拿去,又怎會獨留我一人?于是,我也落入了窟窿城。”
“我被打入所謂利刃獄后,才曉得,這廝名為正神,卻實為邪魔兇鬼,愛看人受折磨卻不喜聽人嚎叫,每每讓小鬼以利刃戳刺囚徒,若囚徒吃痛不住哭嚎,它便發怒,將人當場分食;若忍住不叫,它便欣喜,施以更多折磨。”
“可憐我的家小,哪兒能忍受這般折磨,都被那惡鬼給吃了,只有我,只有我這殘廢,終于等到了今日!”
說罷。
不待文判說話。
他猛地轉身,對著陪審們,扯開衣裳。
露出身軀上數不盡的瘡口,可以窺見里面千瘡百孔的臟腑。
“你們說它該不該殺?該不該殺?!”
場上的喧嘩漸漸平息,人們望著他,望著他身后端坐高臺、背懸明月的城隍。
“罪當如何?”
回答零星響起。
“該殺。”
于是令牌投下。
“斬。”
夜叉被按上石槽,依舊由銅虎掌刀。
解下了口上封印,照例問:“可有遺言。”
這夜叉稍得松緩,立時暴起掙扎,雖被死死摁住,眼里兇光四射,口中污言穢語不斷。
書吏被嚇得踉蹌后退,險些失足墜海,卻仍顫抖寫上:癲狂,語無倫次。
銅虎再度手起刀落。
這一次,不唯頭顱,連身子也一并丟進了海里。這等拿香火兇煞凝成的鬼神之軀,縱使元神消散了,其殘留的毒血惡煞也很難妥善處理,不如丟進海里簡單方便,大家都這么干,沒人反對,只有霧里幾聲“嗷喵”獨自表達不滿。
那邊。
法臺下,又壓上來另一頭大鬼。
人面而鳥身,卻是那鉤星使者。
這頭產鬼曾在銅虎手下逃得性命,因其行動迅疾,被鬼王頻頻遣上人間作祟,很是讓李長安他們頭疼,后來城隍府頒下《麻衣律》移風易俗,人心思變,這產鬼也因此中了誘殺之策而被俘,關押劉府許久,終少不了法場走一遭。
它那所謂“血湖獄”中的囚徒已被分食一空,找不到受害者指認,好在,窟窿城建成數百年,粗粗建章立制,各司留有卷宗,十三家只顧著搜刮財寶,卻把那些無用紙張留給了城隍府。
卷宗所記,所謂鉤星使者名義上是懲罰墮胎、殺嬰之人,實則一些不慎流產的、嬰兒早夭的也一并加害,甚至會故意作祟害孕婦難產而死,一尸兩命后,母親投入血湖獄供它施暴,孩子則交給夜啼使者充當玩具。
文判一個個念到近年受害孕婦的名字。
有人嚎啕大哭,知情者說念到名字的婦人是他妻子,流產而死后被產鬼拖入窟窿城,坊間便傳言,是女子不貞與外人珠胎暗結,憂愁之下故意墮胎才招來鬼神,丈夫始終不信,而今終于沉冤昭雪,卻可憐妻子連魂魄也已不在。
有人感慨萬分,向周圍解釋,他聽到了故人之妻的名字,他那故人一脈單傳,年過三十無有子嗣,便以重金去輪轉寺求子,十三家靈驗非凡,不久,妻子就懷上了孩子,可惜臨盆在即,那妻子卻突發狂病而流產,被鬼神拖入了窟窿城,故人也郁郁而終。
罪證確鑿。
當城隍問罪,結果自是。
“斬。”
……
幾個被俘的大鬼一一授首。
更加興奮的人群卻遲遲沒有等到那一句“帶人犯”。
狂熱稍稍平息,各種恍然、驚疑、猶豫、惶恐、忐忑的目光齊聚過來,人們已有預感。
于是。
文判洪聲道。
“帶鬼王。”
銅虎親自領隊,帶著一眾兵馬抬著鬼王龐大如山的身軀來到臺前。
它周身依舊穿刺著虬盤的槐木,曾經肥碩的軀體已被根須汲食得干枯嶙峋,一動不動,若非胸膛有微弱的起伏,證明它還是個“活”物,真似一具巨獸倒下的尸骸。
場中早已一片死寂,人們甚至低下頭不敢投去丁點兒目光,錢塘有不可直視佛神的敬畏傳統,便是祖師們的一件衣裳、一駕法轎也能叫信徒們五體投地不敢稍失敬畏,何況這一度被某些人認為是十四家的鬼王呢?
臺上,城隍與判官們見狀并不失望,相反大感欣慰,之前的鋪墊卓有成效,至少沒有人惶恐得跪下磕頭。
“鬼王者,失其姓名,本為錢塘苦工,不堪豪右奸民欺壓,憤而自戮,糾結厲鬼肆虐坊間,城中僧道苦其兇惡憐其經歷,與它立誓,叫它退入地下奉其為神,年年香火供奉不絕,換其庇護一方,叫人鬼兩安。然他受人香火,愈加兇厲,得人供奉,更添貪婪。數百年間,糾集兇煞惡鬼盤踞陰溝暗渠,號稱‘窟窿城’,勾結巫師、毛神、無賴,盤剝百姓,血食人間。算其罪行,罄竹難書,究其怨孽,業海難容……今得書一簿,可窺一角。”
文判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。
冊子也是出自窟窿城,但不是什么卷宗,而是鬼王的廚子記錄其飲食的膳食錄。
“大王欲食甜,取二八少女肋下肉軟,洗凈抄水撈出,抹去皮上油水,趁熱涂上紅糖放涼。蒸糯米飯一籠,以豆沙豬油拌勻備用,再將豆沙以熟豬油翻炒,加以紅糖,同樣放涼備用。肉改刀切片,肉片夾以豆沙,裝入蒸碗,再填上糯米飯,隔水蒸熟。大王食盡蒸肉不語,問鬼姬,答滋味頗佳,然肉稍老柴。”
“王又欲食甜,取肥嫩嬰孩肉……王大悅,賞金葉三片。”
“大王喜食舌,以伶俐少年最佳,老者舌腥,蠢者舌綿……冬腌風干,隔年食之,大王言,極似好火腿。”
“大王腹痛,欲食粥。選肥碩者,用刀將兩脯肉去皮細刮,用余骨熬湯下之,吃時加細米粉、火腿屑、松子肉,共敲碎放湯內,起鍋時放蔥姜。王愛此粥滋味,令常備。”
……
一條一條念下來。
原本低垂的目光一道一道抬起,如槍似箭。
“大王喜……”
文判聲音顫抖,終于讀不下去。
他合起冊子,閉眼深深長嘆,才轉身稽首。
“屬下失態。”
“無妨。”城隍道,“罪證已足。”
他看向對面的人群,人群依舊無言,卻不再是因為積威或恐懼而靜默,而似風暴前的海面,平靜下有波濤孕育。
依舊問出那句。
“罪當如何?”
這一次,人群的回答沒有一點遲疑,沒有半句雜音。
“該殺!”
城隍投下令牌。
“斬。”
……
鬼王被抬到崖邊。
由李長安親自動手,他拔出腰間寶劍,此劍是為處刑,鏡河專自玄女廟中借出供奉經年的神劍,可以斬妖除魔、削金斷玉。
照例問:
“可有遺言?”
鬼王眼珠動了動,便盯著崖下浪濤翻卷,一聲不吭。
李長安于是舉起神劍,青白二氣交輝,月下燦漫奪目。
“劍下留人!”
忽有靈光如炬照入崖案,叫兩側霧墻霎時崩滅,但見天上降下尊尊神將,個個怒火高熾,張起神威赫赫滾滾碾過人群,陪審眾人本就是以法術勾來的一抹念頭,當即盡數散去,帶著今夜所見所聞回歸本人睡夢。
神將們紛紛拔刀立矛與城隍府諸陰神當場對峙。
眼見一觸即發。
又見金光閃耀。
顯出一神,戴白玉冠,披狻猊甲,正是那馬元帥。
元帥身旁挾帶一紫衣人,恰是那留給大伙兒三天時間再做答復的楊萬里。
如今的他不見幾天前的從容不迫、風度翩翩模樣,神情焦急幾近猙獰,大喊:
“住手!”
可李長安手中神劍早已落下。
鬼王大好人頭滾落懸崖,激起高高水花。
他振去劍上殘血,收劍歸鞘,再按劍冷冷回望。
你要答復?
這就是答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