棲霞山三面臨海,朝沐霞光,暮枕晚潮,有亭臺、花木、園林之美,亦有城樓、望臺、水寨之固,更兼大陣護山,十三道樞紐大放清光,混淆為一,不分彼此,沖霄光柱映照云天,也照映著山下數(shù)萬陰兵鬼卒。
“府君,宜速速攻山!十三匪不意城隍府能平息鬼亂,聚集大兵合圍,山中定然防備不及。我方怨正深,怒正高,軍心可用,合該一鼓作氣,滅此朝食!十三匪既決意固收,怕早已飛書海上同黨,算來七八日便能回援。屆時我軍恐遭兩面夾擊,有覆滅之危。何況,我軍新成,心實不定,趁怒進軍人心尚齊,若耽擱日久,恐有變亂?!?/p>
“府君,打不得!我軍初成,號令不齊,隊列不整,實乃烏合之眾。十三家經營棲霞山數(shù)百年,可謂雄關要塞、銅墻鐵壁。若貿然攻堅,須臾難克,一旦頓兵城下,人心浮動,恐怕會一哄而散,再難收拾。不若暫且退軍整兵,收編新鬼,待勢眾軍成,大兵從容合圍,方能破山伐廟!”
打與不打,雙方爭執(zhí)不休。
李長安沉思片刻。
喚道:“小七?!?/p>
“道長。”
換了一身戎裝法相的小七應聲而出。
既聚鬼為軍,他這個夜游神便搖身一變成了“游奕靈官”,糾集了一班能飛善走的鬼神,專司刺探軍情。
“此間水位如何?”
“同他處一樣,退得厲害。”小七稟道,“棲霞山水寨碼頭前兩日還勉強能泊大船,今日便只能系小舟了。”
李長安又擰眉細思一陣,回首瞧向身后數(shù)萬大軍,從這些新任陰兵陰將臉上,瞧見了當時封神臺下鮮少見到的神情。
不是怨怒,不是貪暴,而是——
理智。
得了香火,授了神職,便從厲鬼變作了陰神,從兇厲中取回了心智。
而有了心智,便懂得進退,懂了進退,便會取舍。
“傳令。”
李長安發(fā)下軍令。
“退軍五里,安營扎寨?!?/p>
……
翌日。
大憨幾個領著一幫木工石匠搭建營寨,可寨墻立起又推倒,邊界劃分又外擴。
蓋因,聞得消息前來投軍的死人們絡繹不絕。
短短一晝夜,得了敕令的鬼卒從五萬六千余眾增至六萬四千余。
李長安來者不拒,只消能尊奉號令,每卒每日賜美酒一壺、法香一柱、血食一口,其余錢糧、兵甲等更無吝惜。
并允許將官自募兵卒,兵卒自舉將官。每日操練,略習金鼓戰(zhàn)陣,多令將卒以數(shù)十人為一隊,捉對比武廝殺。優(yōu)勝者,美酒、法香、血食倍給之。頭十名,另有重賞——肥頭大耳和尚一個,俱是輪轉寺中罪無可赦者。
軍令一出,府中亦是爭議不斷。
飛來山一黨很是支持,他們本是山中厲鬼,性情中兇暴尤存,以為只有爭斗才能養(yǎng)出強兵猛將,再者軍中有五娘坐鎮(zhèn),即便開膛破肚、身首分離,也能縫合妥當,不虞損耗。
但華翁等一干文吏卻是憂心忡忡。
“府君,此誠取禍之道啊!”華翁再三勸諫,“天下大亂,多是兵為將有、武夫擅權所致。府君而今驕縱將卒,縱能養(yǎng)出虎狼之師,日后難免兵驕將傲、難以節(jié)制,日后恐怕遺禍錢塘。”
李長安卻還是一句話:“奈何軍中無宿將,倉促之間,練不出經制之師。何況時危事急,即便明知是飲鴆止渴,也得先飲了再說。”
華翁嘆息告退,抱一又滿懷心事上前。
“府君賜予兵士的美酒,似乎頗有玄妙?”
“談何玄妙?”李長安笑道,“便是萬年公的洗腳水?!?/p>
“府君!”老道長愕然,“此舉……恐偏離玄門,有巫覡之嫌。”
“你我老相識,說話何必拐彎抹角?!崩铋L安坦然,“以怨氣養(yǎng)兇厲,以香火束元神,就是昔日窟窿城催生‘魙’的邪術。”
“如此行險,倘若失控——”
“你我贏了,才能考慮失控,若是輸了……”
言盡于此,抱一嘆息拜退。
管理錢糧物資賬本的秀才們趕忙趁機涌上,大倒苦水,盡是這里不足那里不夠,李長安聽得頭痛,趕忙叫停,反問:
“城中諸寺觀、豪富、里坊使者何在?”
“俱在帳外候見。”
“喚他們進來?!?/p>
……
“府君明鑒??!”
一個大和尚不知從哪里尋了件不合身的舊僧袍,帳下叫苦。
“金銀于我等方外之人俱是身外之物,悉數(shù)奉于府君又有何妨?只是香火乃供奉祖師神佛所需,兵馬乃護衛(wèi)宗壇道場所用,怎可給予他人?”
身旁一幫子和尚、道士紛紛附和。
“求府君哀憐!”
一個作緋袍、捆玉帶的官人鞠躬作揖。
“府君若要珍寶玉石,便是不開口,我等也必傾家供奉,可城隍府索要的是糧食、牲畜。前段時日,海路斷絕,民間糧食本就緊缺,我等難道還能強行收繳?至于牲畜,市面上各雞鴨豬羊鋪子早已收羅一空,我家中,便是小女養(yǎng)的貓狗都送到了大營。偌大數(shù)目,卻從哪里尋得?”
一群緋袍紫袍、錦衣貂裘亂糟糟抱怨不休。
“請府君恕罪!”
一麻衣老者叩拜陳情。
“府君命坊間祭拜府中諸鬼神,以府君之恩德,不需吩咐,我等小民也是千萬個愿意的。可每日每時祭拜何神?規(guī)格、供奉、壇場、章程如何?都是依照舊俗,若是輕易更改,百姓心底難免犯嘀咕。府君卻嚴令錢塘,每戶人家必朝一祭、晚一拜,每一里坊必每日做一道場。如此急迫,信眾們心生嫌疑,就算跪地磕頭,心念不誠,又有何用?”
許多長者、師公嘈雜伏拜不已。
寺觀、豪富、里坊三撥人馬,叫嚷乞求,哭喊連天,直把營帳變作菜市。
“放肆!”
侍立帳中的劍伯怒目圓睜,拔劍出鞘,六道寒芒壓住滿場吵鬧。
“府君帳中安敢喧嘩?!”
李長安揮手,示意他收起劍來。
“今日是來商量的,不著急動刀槍?!?/p>
他招手,叫那和尚近前說話。可和尚實在不濟事,方才還滔滔不絕,眼下卻軟作一攤,只能叫左右拖了過來。
李長安平心靜氣于他說道:
“諸寺廟的香火,每歲末都要被十三家收取十之七八。今年他們退得匆忙,香火故而還滯留在你家壇場。我要的僅僅是十三家未及收取的,本就不是你家的東西。”
“諸家的兵馬,多遭十三家滲透,而我只索要一半,爾等盡可將懷有異心的發(fā)往軍前,如此,豈不兩全其美?!?/p>
“若還要推脫,莫非以為我是那坐堂的糊涂官兒,任爾欺瞞?!”
和尚驚懼不能言,李長安也不理會,徑直招呼緋衣官人。
官員膽壯些,哆哆嗦嗦上前。
“爾等倚靠錢塘,日進斗金盡作豪富,誰家城外沒有購置田土莊園?倉中無糧谷山積,圈中無牛羊成群?大軍云集,日日要血食供養(yǎng),吃不著豬羊,就得食男女!值此之際,卻來帳下惺惺作態(tài)、叫貧喊窮?告訴爾等,哪怕耗盡錢塘的牛羊雞鴨豬狗,只消是能流血的,哪怕是你頭上的虱子,也得輸送軍前!”
官人戰(zhàn)栗下拜。
李長安又喚麻衣老者。
“我看你披著麻衣,自是香社中人,便應當知曉,我下令收集香火,不是為了自家金身。你卻拿著舊俗作令箭,再三推脫,說什么我求祭心切,百姓生疑?怎的,錢塘人拜得了鬼王,拜得了祖師,唯獨拜不得城隍?是欺我城隍府不如窟窿城兇惡,還是不如十三家貪殘?”
說罷。
俯視堂下,全是一個個磕頭的腦袋,沒由來想起了昔日祖師出巡時的場景,便忽而意興闌珊?!傲T了?!?/p>
“回去告訴爾等背后主事者。”
他揮手逐客。
“如若不予,我自來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