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母親,注意言辭!”
謝大夫人出聲打斷了對方的話,邁過了燕譽(yù)廳的門檻,目光望著下首年約半百的老婦。
文老太太穿著件石青色萬事如意團(tuán)花湖綢褙子,烏黑的頭發(fā)整整齊齊地綰了個圓髻,插了支五蝠捧壽碧玉簪,那張看似和氣的圓盤臉上,額頭眼角皆布滿了皺紋。
文老太太循聲朝謝大夫人看來,皮笑肉不笑地說:“阿箏,好些年不見了。”
謝大夫人一臉隱忍克制的表情,字字鏗鏘道:“母親,您怎能如此詆毀我?”
“您也是有女兒、有孫女的人,一榮俱榮,一辱俱辱,您為何這般惡意詆毀我的名聲?”
“我雖嫁入謝家,可依然是文家女,行得正坐得端,您這般折辱我,便是折辱文家的顏面,于您、于文家,又有何益?莫不是真要撕破臉,讓旁人看您這當(dāng)繼母的容不下繼女,看我文家的笑話才甘心?”
文老太太譏誚地撇了撇嘴,“阿箏,你若不想別人看我文家的笑話,就當(dāng)謹(jǐn)言慎行,你在國公府這般不安分,丟的可是我們文家的臉面。”
謝大夫人的面龐一下子漲到通紅,仿佛遭到了莫大的羞辱,胸口劇烈起伏著,辯駁道:“我何時不安分了!自夫君戰(zhàn)死后,我這十幾年間夙興夜寐、謹(jǐn)守本分,一心撫育子女,半點(diǎn)不敢有違婦道!”
“你就得了吧!”文老太太干癟的嘴唇間逸出一聲清晰的嗤笑,“我可沒聽到有哪個好媳婦動不動在婆家一哭二鬧三上吊,還想攛掇兒子分家的!”
“……”謝大夫人臉色一僵,心知肚明定是燕國公外書房的哪個奴才跑來給婆母通風(fēng)報信了。
她本也不怕婆母知道這件事,只萬萬沒想到多年不見的娘家人會進(jìn)京。
她轉(zhuǎn)而看向了坐在老太太身側(cè)的中年婦人,咬著牙道:“大嫂,你就由著老太太這般折辱我嗎?”
文大太太表情復(fù)雜地輕嘆了口氣,卻沒與小姑子說話,視線穿過她,落在后方的燕國公身上,微微欠身,得體地寒暄道:“國公爺,多年未見,您身子依舊這般硬朗,真是可喜可賀。”
燕國公哈哈一笑,語氣散漫又隨意,半點(diǎn)架子都沒有:“托福托福,本公身子骨結(jié)實得很,天天在家逗逗貓、喂喂鳥,這日子別提多愜意!”
兩家人一番寒暄見禮后,紛紛落座。
文大太太一手撫著手中的佛珠串,又看向了小姑子,開門見山道:“阿箏,我們這趟來京城,是接你回去的。”
“大嫂,你說什么?”謝大夫人震驚地瞪大眼,蒼白的嘴唇劇顫。
文大太太和和氣氣地解釋道:“十年前,阿思他爹孝期滿三年那會兒,你公婆本就有意讓你大歸回文家。但彼時你念著孩子們還小,放心不下,執(zhí)意要留在國公府守著孩子。公爹與你大哥也覺得孩子們年紀(jì)尚幼,不能沒有娘親,便也沒強(qiáng)求你。如今孩子們都長大了,能獨(dú)當(dāng)一面了,我與你大哥也著實思念你,你不如便隨我們回文家。”
一番言辭說得滴水不漏,乍一聽溫和耐心,可字字句句都透著不容反駁的強(qiáng)勢。
謝大夫人心頭一沉,全身抖如篩糠,臉色愈來愈慘白,但依然脊背筆挺地端坐在圈椅上,道:“我不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