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洵的死,時君棠沒有對外說。
只是讓時勇秘密地將章洵葬在了他們早已做好的墓里。
當晚,她將時家各支的家主秘密召集到內院暖閣,沒有多余的鋪墊,語氣堅定且不容置喙:“從今天開始,半年之內,各支按照早已定好的線路,盡數離開京都,前往各州定居,往后,不要再沿用時姓,叫大家隱于市井,安穩度日,明白嗎?”
“族長,這么早嗎?”一名旁支家主開口,語氣里滿是疑惑與遲疑,“咱們原定的計劃,不是還要再等兩三年,等族中各項事務交接妥當,再慢慢撤離嗎?現在是不是匆忙了些?”
“是啊。如今我們不少人還在朝廷任職,各有各的營生,家眷也都在京都安頓妥當,雖說早已知曉遲早要離開,可這般倉促,未免太過急切了?!?/p>
時君棠沒有多做解釋,只是輕輕抬手,示意眾人安靜:“去吧,照我說的做,莫要多問?!?/p>
如今的時家子弟,是自小崇拜著這位家主長大的,早已將她奉為精神支柱,對她的話深信不疑,即便心中有疑惑,也還是沒有再多追問,紛紛躬身應下,轉身離去,即刻著手安排撤離事宜。
時君棠閉眸,這條退路她和章洵早在先帝在時已開始暗中籌劃:
暗中購置各州的產業,分散時家的根基。
根據各州產業的分布,為每一支族人都制定了專屬的撤離線路,沿途設有隱秘的落腳點,確保族人撤離途中,不會出現意外,不會被人追蹤。
當家族的人大部分安排妥當時,一個月已然過去。時君棠這才將章洵離世的消息公之于眾,在時府設下靈堂,沒有大肆張揚,只是讓一些親友故舊前來吊唁。
當晚,皇帝劉衡親臨時府。
劉衡扶起欲給自已行禮的時君棠:“時族長節哀,不必多禮?!?/p>
“多謝皇上。”
劉衡細細打量著這位九旬的老人,即便陪伴了自已一輩子的人驟然離世,她的眼底也沒有多少波瀾,沒有撕心裂肺的悲傷,也沒有萎靡不振的頹廢。
自他記事起,好像從未見過這位時家主有過真切的悲傷或是憤怒,她永遠是這般沉穩、通透,仿佛世間所有的風雨,都無法在她心上留下痕跡。
這點,就連父皇都沒有做到。
兩人并肩在院中緩緩走著,周遭靜謐無聲,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輕響。
時君棠笑著說:“皇上,老身的時日不多了。等老身離世后,這大叢第一世族的位置,怕是就要落在姒家頭上了。”
另一世家郁家在皇后歿時,沒過幾年就沒落了,如今雖還住在那個宅子里,卻連四大家族都排不上。
雖說與當年先帝刻意壓制郁家勢力有幾分關系,但更多的,還是族中子弟不思進取、安于享樂,終究撐不起家族的根基。
“時家主到了這個時候,還在懷疑姒家?姒家若真有反心,早便揭竿而起了,又何必這般低聲下氣,在朝堂之上安分守已,事事順著朕?”在他看來,時君棠一生都在提防姒家,不過是舍不得時家的權勢,不愿將第一世族的位置拱手讓人,又忌憚姒家有實力,害怕姒家罷了。
這個女人,太愛權勢了。
時君棠看著劉衡半晌,淡淡道:“你皇爺爺要是活著,定會被你氣死。?!?/p>
劉衡臉色陰沉,時君棠這話明顯極為無禮,但他還是忍著怒氣:“皇爺爺若泉下有知,定會為朕而感到驕傲。”
時君棠嘆了口氣:“老身現在,也算是明白老先帝那會,為何總是選不出一位滿意的太子了。”
“這話什么意思?”皇帝蹙眉。
時君棠望著劉衡,目光很平靜。
劉衡眉頭更是緊鎖了,他看不懂這位老人的目光,那目光里沒有敵意,沒有算計,只有一種他無法理解的通透與悲憫,仿佛早已看透了他的一生,看透了大叢的未來。
這種感覺讓他很不喜歡。
“或許,等你老了也會明白?!睍r君棠沒再說什么。
接下來的日子,時君棠過得很悠閑,時不時去祁家,祁連這小子命不長,70歲的時候就歿了,而君蘭在祁連死后不到一年,也在睡夢中離世。
這對夫妻恩愛了一生,時君棠每每想起,心里還算是圓滿的。
而繼母齊氏,是在她四十歲那年沒的,照著她生前所愿,葬在了父親和母親的身邊,她說要報父親和母親的大恩,死后想繼續去服侍他們。
繼母太過善良,當年母親買她花了一千兩銀子,她感恩戴德,說什么別人一般只花幾兩。
而這一千兩銀子,讓她的父母和兄長都過上了好日子。
而她又讓她這個繼母與娘家人繼續往來,這份恩情她一直記在心里。
“您是我母親,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。”她一直這樣告訴她。
“可你也本不用這樣做啊。”齊母一臉心滿意足:“棠兒,謝謝你,讓我的這一生如此的開心。”說完這句,她閉目長眠。
時君棠有時想著,這世上,怎么就有這么善良的人呢?
兩年后,時家家主時君棠在賞月時安靜地離逝,享年93歲。
也在當年,新帝開始了對時家的清算,讓他意外的是,當羽林軍抄了時府時,偌大的府邸空蕩蕩的,沒有預想中的反抗,沒有藏匿的金銀珠寶,甚至連個人也沒有,只在時府正堂的八仙桌上看見了數十本整整齊齊的賬冊。
上面放著一封信,信中竟是時君棠的筆跡:
老身深知,時家權重半生,雖無半分不軌之心,卻終究難避清算之禍。
只愿皇上念及先先帝囑托、先皇情誼,應允老身最后所求。
今時府所有財物、田產、商鋪契書,皆已整理成冊,悉數上交朝廷。時家名下所有商鋪、作坊,皆有伙計、工匠數百余人,他們都是尋常百姓,為謀生而效力,不知時家與朝堂紛爭,亦無半分過錯。
懇請皇上網開一面,放過這些人,許他們繼續營生、安穩度日,莫要因時家之事,牽連無辜,斷了他們的生路。
看完這信,劉衡沉默了許久,許久。
《全書完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