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加注意”四字,被劉盈以一種看似關懷,實則蘊含深意的筆觸寫出。
李左車是何等人物?他追隨高祖劉邦,以及淮陰侯韓信經歷過楚漢爭霸的腥風血雨,又在涼州這龍蛇混雜之地鎮守多年,早已練就了洞察人心的火眼金睛。
他自然聽說了長安近來關于這位西域才子的傳聞,更對北疆匈奴的動態以及之前陛下與冒頓之子攣提稽粥、還有那五位功侯之間的微妙關系有所耳聞。
“陛下這是……不放心此人啊。”
李左車放下密信,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,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凝重。
他明白,陛下將此子放到自己眼皮底下,既是磨礪,更是監視。而那句“勿使其行差踏錯”,潛臺詞便是:一旦此人有任何不軌之舉,他李左車有權,也有責任,將其扼殺在萌芽狀態。
數日后,阿提拉攜家眷抵達姑臧。
李左車親自出迎,禮儀周全,態度客氣,甚至可以說是熱情。
他設宴為穆沙接風洗塵,席間言談懇切,對酈商老將軍推崇備至,對穆沙的“棄筆從戎”之舉更是大加贊賞,當場便表奏朝廷,授予其一個刺史府參軍之職,秩比六百石,地位不低。
初時,阿提拉心中稍定,覺得李左車似乎并未對自己抱有特別的戒心。
他摩拳擦掌,準備利用這個職位,逐步滲透涼州的軍政事務。
然而,很快他就發現,事情遠非他想象的那么簡單。
李左車確實將一些文書工作交給他處理,比如核查各郡縣上報的戶籍田畝數據,整理邊關哨所送來的例行軍情簡報。
其中內容,多是些羌氐部落小型械斗、商隊往來等無關痛癢的信息。
甚至起草一些關于勸課農桑、修繕道路的普通公文。
這些事務繁雜瑣碎,卻完全接觸不到涼州的核心權力——軍隊的調動、財政的收支、對周邊部族的安撫或征討策略,李左車一概不讓他沾邊。
每當阿提拉試圖提出一些“建設性”意見,比如建議加強某個關隘的守備,或者提議對某些“桀驁不馴”的小部落進行“震懾性”打擊時,李左車總是捋著胡須,笑瞇瞇地聽著,然后以“穆參軍初來乍到,不了解涼州具體情況,此事還需從長計議”或者“軍國大事,牽一發而動全身,不可不慎”等理由,輕描淡寫地駁回。
更讓阿提拉感到窒息的是,李左車對他的“保護”可謂無微不至。
無論他走到哪里,哪怕是去刺史府內的茅廁,身后總會“恰巧”出現兩名沉默寡言、眼神銳利的親兵,美其名曰:“涼州地界,龍蛇混雜,穆參軍身份尊貴,又是酈將軍愛婿,萬一有所閃失,末將等萬死難辭其咎,故奉李刺史之命,貼身護衛參軍安全。”
這哪里是保護?分明是監視!
阿提拉感覺自己仿佛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緊緊束縛住,空有一身本事和雄心,卻無處施展,完全成了一個被圈養起來、只能處理邊角料事務的“工具人”。
他心中憋悶,怒火中燒,卻不得不強顏歡笑,對李左車表示感激。
——
在最初的焦躁之后,阿提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他深知,李左車這只老狐貍警惕性極高,正面突破幾無可能。
他必須另辟蹊徑,從這鐵板一塊的統治秩序中,找到那細微的裂隙。
他借著處理文書和“體察民情”的機會,仔細觀察著涼州的社會百態。
劉盈重視農桑的政策在這里也得到了貫徹,大部分百姓,無論是漢民還是歸附的羌、氐族人,只要能安穩種地,繳納賦稅,日子雖然清苦,但至少能勉強溫飽,對漢朝的統治雖談不上多么擁戴,但至少沒有強烈的反抗意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