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托上人話音落下，周身氣機卻于剎那間凝滯了一瞬。
就在方才一瞬，他察覺到，冥冥之中似有一道視線，有若無地落在了自已身上。
那感覺來得突兀，去得也飄渺，仿佛只是錯覺，但巴托深知，到了他這個層次，任何一絲心血來潮般的感應，都絕非空穴來風。只是……那位度暮尊者似乎沒有這樣的本事。
難道是……那位祖師？
空生方丈的聲音恰在此時響起，打斷了他的探查，也驅(qū)散了那絲異樣感。
“阿彌陀佛。”
空生雙手合十，聲音依舊平穩(wěn)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：“巴托上人，了因之事，乃我大無相寺內(nèi)務。他身犯重戒，叛出山門，已鎮(zhèn)于無相獄底。此事，卻恕老衲無法應允。”
巴托上人緩緩搖頭，僧袍之下，氣血如地火暗涌，即將破土而出。
他目光如刀，刮過空生方丈，又掠過其后一眾神色凜然的高僧，聲音低沉似悶雷滾過雪原。
“十年前，有弟子自南荒歸返北玄，帶回一訊。”
他頓了頓，每個字都仿佛裹挾著冰原的寒風：“言道大無相寺當代佛子，法號了因者，竟身負我雪隱寺鎮(zhèn)寺絕學——龍象般若功，且已修至……第九重境界。”
言罷，他伸出骨節(jié)粗大、布滿風霜痕跡的手，緩緩解開身上那件厚重的暗紅色僧袍。
僧袍褪至腰間，露出其精壯如銅澆鐵鑄的上身。
肌肉虬結，線條剛硬，仿佛歷經(jīng)千萬次捶打的精鋼，皮膚上甚至隱隱泛著一種久經(jīng)極端苦修而形成的淡金色光澤。
然而，所有人的目光，瞬間都被他胸膛正中的景象牢牢吸住，再也移不開分毫。
那里，赫然印著一個清晰無比、向內(nèi)深深凹陷的拳印！
拳印輪廓分明，五指關節(jié)的凸痕宛然。
這拳印并非新傷，邊緣處的皮肉早已愈合，顏色暗沉發(fā)黑，與周圍的皮膚形成刺目對比。
以巴托上人此刻顯露的氣血之旺盛、體魄之強橫，竟無法將這舊傷徹底磨滅？
空生方丈白眉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，身后幾位見多識廣的老僧也是瞳孔收縮。
他們皆能感到——那一拳之中蘊藏的，是何等摧山斷岳的毀滅之力。
而能將巴托傷至如此地步、留下這經(jīng)年不愈之痕的，又該是何等人物？
巴托上人緩緩抬手，撫過胸前那猙獰的拳印凹陷，聲音依舊平靜，但在這平靜之下，卻翻涌著滔天的執(zhí)念與不容退讓的決絕。
“這具殘軀，已近油盡燈枯，為了雪隱寺一脈傳承不絕，老僧全憑一口心念強撐。十年前聞聽龍象般若功再現(xiàn)于世，更修至第九重，老僧便知，雪隱寺千年傳承的生機，或許就系于此人一身！”
他猛地抬頭，渾濁卻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直刺空生方丈：“老僧調(diào)動殘存氣血，溫養(yǎng)十年，方才勉強壓下舊傷，得以踏出苦寒雪域，跨百萬里山河，入南荒之地，來到你這大無相寺山門之前——所為者，唯有佛子了因！”
話音未落，他身上那沉寂如古潭的氣息陡然暴漲！
“雪隱寺，可一日無法王，但不能一日無傳承根本之上師！”
踏雪犀象感應到主人決意，仰首發(fā)出一聲悶雷般的嘶鳴。象足踏地，整座山峰為之輕顫。
象背上，二十位如枯木磐石的老喇嘛齊齊睜眼——那一剎，二十道氣機連成一片，恍若沉睡的火山驟然蘇醒。
“空生方丈，今日若你做不了這個主……”
巴托上人猛地抬手，指向大無相寺深處那云霧繚繞、佛光隱現(xiàn)的最高峰，聲如雷霆炸響：“就讓你們那位祖師出來吧！
他回身，目光掃過白象背上那一個個如同枯木磐石般沉默端坐、氣息卻隱隱連成一體、宛如沉睡火山的老喇嘛們，最終定格在空生方丈臉上，一字一句，斬釘截鐵。
“今日老衲攜雪隱寺最后精粹而來，只有兩條路——”
他周身那極致的氣息轟然外放了一瞬，雖旋即收斂，但那一剎那爆發(fā)的慘烈與決絕，讓所有感知到的人都心頭一凜。
“要么，帶走佛子了因；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，老僧便帶著雪隱寺最后這點血脈，踏破你這山門，將他搶走！”
“總之！雪隱一脈傳承，決計不能斷絕！”
話音落下，巴托上人那雙渾濁卻銳利如鷹隼的目光，并未停留在空生方丈身上，而是驟然轉(zhuǎn)向大無相寺山門左側某處虛空，如兩道實質(zhì)的冷電刺破空氣！
“度暮尊者！既然來了，又何必藏頭露尾？”
聲如悶雷，滾滾蕩開。
大無相寺眾僧聞言，心頭俱是一震，齊刷刷回身望去。
只見那處原本空無一物的山門陰影處，空氣泛起水波般的漣漪，一道身著灰色僧袍、面容枯槁卻隱含威嚴的老僧身影，緩緩浮現(xiàn)而出，正是度暮尊者！
只是此刻，度暮尊者那張向來古井無波的臉上，卻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，眼神深處更是翻涌著驚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。
“巴托！”
暮尊者一步踏出陰影，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：“莫要忘了，此地是大無相寺，非你北玄雪域！你就不怕……今日你雪隱寺最后這點血脈，徹底斷絕在這南荒之地？！”
最后一句，已是殺機凜然。
他身后，數(shù)位老僧氣息轟然勃發(fā)，如鎖鏈般死死纏向象背上的老喇嘛們，肅殺之氣頃刻彌漫整片山門。
“哈哈哈哈哈！”
巴托上人聞言，非但不懼，反而發(fā)出一陣蒼涼卻豪邁的大笑。
笑聲震動四野，引得山風呼嘯，松濤陣陣。
“尊者，你當老僧是為何而來？游山玩水么？”
“怕？”
他笑聲驟歇，渾濁的雙眼中爆射出駭人的精光，死死盯住度暮尊者：“老僧這副殘軀，早已是風中殘燭，烈火烹油！強提這最后一口氣血跨域而來，就算今日真能將了因帶回北玄雪域，老僧自已也活不了幾年了！”
“一個將死之人，還有什么可怕的？為何不搏上一搏？搏贏了，雪隱寺香火不絕，傳承有繼；搏輸了，也不過是早幾年去見歷代先師罷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