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的風帶著草木清新,還有一絲蠢蠢欲動。
京師一處茶館,后院天井中。
李定邦抱住李承業,拳頭高高舉起,落下時卻收住了力。
“承業,這些年了,你瞞得我好苦,害我每年白燒了那些元寶。”
李承業看著面前模糊的影子笑著開口。
“定邦,是我的不是。恭喜你,可惜我看不清,真想看看你小子當了爹是個什么模樣。”
李定邦看著李承業的雙眼,仔細看,那雙眼的確無神,不由心酸,拉著他坐下。
兩人多年不見,聊著聊著,很快就聊到了宮里。
“承業,錢多多說你這些年一直未娶妻,你同我說實話,是不是還放不下她?”
李定邦邊說邊盯著李承業,就見他端著茶盞的手指緊了緊。
李承業放下茶盞,語氣帶著悵然。
“我也不想如此。這顆心,它由不得我,執迷不悟。”
“唉——”李定邦嘆了一聲。
“承業,你可知幾年前修謹墜崖之事,可知護國夫人自請封宮,生下了他們的孩子?”
李承業垂眸點頭,李定邦一把拉住李承業的手腕,猶豫一瞬,終是開了口。
“我兩月前查到修謹的消息,告知了護國夫人,可卻瞞下了一件事。他失了記憶,被一民婦救下,將那民婦和孩子當成了自已的妻女?!?/p>
“什么?”李承業擰眉,砰一聲拍桌而起。
李定邦起身,按住他的肩,臉色冷了幾分。
“我還查到,那女子是原浙江巡撫蘇宏志的獨女,曾是安王趙玄戈未入門的側妃,那孩子……是趙玄戈的女兒?!?/p>
李承業眉頭緊擰,拳頭捏得咔咔響。
當年,就是安王趙玄戈謀逆發起宮變,否則他也不會傷了雙眼變成瞎子,也絕對不會離開玉貝。
“你……瞞著她?”李承業抿唇,表情復雜。
李定邦聲音中全是無奈。
“我怕護國夫人傷心,也盼她尋到修謹之日,修謹能恢復記憶,我心里亂得很……承業,你告訴我,我是不是要將這事告之護國夫人?”
春風吹過院中桃樹,桃花落下,李承業耳尖微動,伸手精準接住,指尖撫過掌心的花瓣,他的嗓音低沉。
“就算你告訴她,她仍會去尋李修謹,何必現在讓她傷心呢!如今最要緊的,是讓她與粟兒安全出宮,你同我好好說說,你們是如何打算的,我定會傾盡全力助她。”
……
溧陽縣,山間嫩筍破土,風起云動,竹林婆娑。
青磚屋中,蘇若蘭趴在床邊握著嬤嬤的手,淚如雨下。
“小姐,別傷心……人老了,總要走的。只是,我放心不下你啊,我苦命的姑娘,老天不長眼吶?!?/p>
聽著嬤嬤粗重的呼吸,斷斷續續的聲音,蘇若蘭將臉貼到嬤嬤粗糙的掌心。
“嬤嬤,你會好的,我不要你走。你說過,要看著小小出嫁的。”
“呵呵,嬤嬤怕是等不了那么久了。小姐,記住我的話,蘇謹就是你夫君,是小小的親爹!
菩薩啊,若有報應,拔舌下油鍋,讓我老婆子下去受。小姐,你要好好的,和姑爺好好的過日子,看著小小姐出嫁,看著她子孫滿堂,記——住——”
嬤嬤緊緊盯著蘇若蘭,喉間發出幾聲“咕咕”,緩緩閉上了眼,手無力垂落。
“嬤嬤——別丟下我!”
聽著屋內撕心裂肺的哭聲,蘇小小一下撲進了爹的懷里,哭道:
“爹,嬤嬤走了,爹,小小害怕!娘會不會也離開小小,爹,你會不會不要小小!”
男人沒有說話,只是用有力的雙臂抱住女兒,下巴輕蹭女兒的頭頂。
“小小,爹怎么會不要小小呢?別怕,你娘的身體會好起來,爹會永遠護著你們。走,咱們進屋吧,不能讓你娘哭壞身子。”
說罷,男人放下女兒,拉著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屋子走,推開門,迎上蘇若蘭那對垂梢眼,男人略有迷茫的雙眸變得溫柔。
……
鳳芙宮,玉德殿。
寢殿中的床上,李金粟的小身子往金玉貝懷里靠了靠。
金玉貝摸著兒子小胖手上的幾個肉窩窩,溫聲道:
“粟兒,明日一定緊跟著娘,一切有娘。”
“嗯,嗯?!毙“⑺诖蛄藗€哈欠,小臉埋進娘懷里,含糊應了兩聲,扭了扭屁股。他睡覺喜歡娘拍著他屁股。
金玉貝好笑地看著懷中的小煤氣罐,輕輕拍著兒子的小屁股,發出一聲輕嘆,低低開口。
“但愿,那人是你爹。若不是,娘就帶你往西去。
景朝以西有個青羌國,國中風光綺麗,民風彪悍。女子多著冰蠶紗長裙,鬢插孔雀翎,眼描花鈿。男子則短衣彎刀,面如朗月,身如修竹,俊美不凡……”
月色如華,低語如夢。
寢殿外,柳葉聽著里間話語聲漸止,走向廊上。
蕭亭輕手輕腳走上前,溫柔地摟住柳葉。
“別擔心,一切都準備好了,明日定能順利出宮?!?/p>
柳葉抬頭,看向蕭亭,“蕭亭,憑你的能力,出宮后就算不回南潯蕭氏,到哪兒都可富貴一生,你當真愿意跟著我們?”
“自然,你在哪兒,我便在哪兒!”蕭亭回的斬釘截鐵,湊近懷中人。
“柳葉,我可告訴你,我清清白白的身子可給了你,你要敢始亂終棄,我就去夫人面前撒潑打滾去,我……”
話沒說完,月色下,人影便交疊到了一起。
……
三月初二,櫻寧公主十歲生辰,宮中一派喜氣。
公主的生辰選在鳳芙宮辦,這日的鳳芙宮大殿熱鬧非凡。
文武百官、世家命婦依次入內,抬禮的仆役排成一串,錦盒、玉盞、書畫、綢緞琳瑯滿目。
贊禮官高聲唱名,各色賀禮流水般送入正廳,珠光寶氣映得滿室生輝。
院中絲竹悠揚,女眷們笑語盈盈,彼此見禮寒暄,一派熱鬧體面的景象。
這日的焦點是公主櫻寧,誰也沒想到,護國夫人會在人頭攢動中悄然離宮。
再次站到錦寧宮密道口,金玉貝不由自嘲而笑。
當年,為了護住太子趙佑寧,她打通了這條出宮的密道。
今日,為了逃離皇帝趙佑寧,她再次走進這條密道。
金玉貝沒有回頭再看一眼,只垂眸看向兒子,“阿粟,抓緊娘的手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