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然裴修禹年少時,度日確實有些艱苦,但側妃的那些手段,都是在暗中進行的。
畢竟他是皇室宗親,明面上她根本不敢做什么,只能以和善柔弱的面貌示人,然后裝可憐給裴修禹挖坑,再利用成王做筏子,來達到磋磨他的目的。
深得成王寵幸,還掌握了王府大半話語權的側妃,都不敢直接對他無禮,其余人就更不用說了。
不論他們心中對他是何看法,表面上一定是恭敬順從的。
也正因此,來到安州以后,裴修禹才第一次有了被人正面討厭的感覺。
首先就是國師大人。
從前兩個人一同賑災,雖然也沒多親近,但顧及到他皇室宗親的身份,國師對他還是比較客氣、關照的。
譬如忙完回來以后,或者是出發之前,國師交代完事務,都會說幾句辛苦了,好好休息,注意安全等等之類的話。
有時候一起用飯,還會同他聊家常,言語間屢次表達很欣賞他,曾夸過他好幾次。
雖然大多數時候,都是楊秉宗在說,他默默聽著。
但裴修禹也由此發現,國師是個很健談,開朗的人,不處理政事的時候。就如同家里的長輩一樣,待人十分親和,有點像他的外祖,所以他也很樂得聽楊秉宗念叨。
現在就不一樣了。
自打那日他誤會江明棠,并且導致她摔在地上,舊傷復發以后,裴修禹隱隱感覺到,國師對他的態度變了
雖然共事時還是那么客氣,但其中的疏遠并不難捕捉。
這兩日的國師,基本是問過災情就走,用飯時多與江明棠坐到一處,也不會再特意招呼鄰桌的他過去,一起落座。
楊秉宗的心態,也很好理解。
他年少時在師門受師兄師姐照顧頗多,卻因為政治立場不同,與他們反目成仇。
后來勞碌多年,卻一無所成,這些幾乎是否定了他的一生。
雖然曾有過紅顏知已,但他那時候只顧著要贏過師兄師姐,一心投入朝堂,再多的感情也都在歲月的磨難,漸漸淡了,最終分道揚鑣。
又因前朝落敗,不得不躲躲藏藏,未曾有妻兒相伴,孑然一身至此年歲。
好不容易有了繼承人,楊秉宗自然是把江明棠當寶貝一樣看待。
于他而言,她不止是他的徒弟,更是他的家人。
他又護短,對裴修禹自然沒好臉色。
若非顧及到賑災大局,他的態度比這還要激烈。
楊秉宗尚且如此,旁人就更不必說了。
這里大大小小的棚舍建了好幾個,住了幾百人。
雖然只有小部分是江明棠救的,但因為要抱團取暖,災民們彼此親近,基本都聽說了江明棠的事跡。
又因許珍珠那一番話,他們便都認為裴修禹賑災是應該的。
畢竟這次事故的源頭,就在于朝廷識人不清,理該做出彌補。
兩相對比之下,大家基本都更喜歡江明棠,又見她受了委屈,對裴修禹意見就更大了。
以至于他在事后意識到自已的不足,更改了水糧分配,又親自過問災民們哪里還需改進時,根本無人搭理他。
最后,還是幫著照看傷員的許珍珠站了出來。
她對裴修禹的態度依舊不好。
“之前不用心,現在倒是假惺惺來問這些了。”
“江姑娘之前已經處理好了一切,我們現在沒什么要改善的。”
“你只要離她遠點,少欺負她就行了。”
裴修禹試圖解釋這是個誤會,然而許珍珠已經背對著他,他張了張嘴,到底是什么話也沒說,轉身離去。
仲離就更不用說了,再次在避難所與裴修禹打照面,他的臉色都冷沉到了極點。
這種感覺,實在是不好受。
除此之外,裴修禹還意外在災民之中,看見了高順。
他來安州的本職是保護國師,此前并未仔細看過這些災民的情況,當下真是吃了一驚。
高順是東宮的內使,平時不怎么出現在人前,因此本次來賑災的一眾官員,包括楊秉宗在內,都不認識他。
但裴修禹是皇室成員,與裴景衡是堂兄弟,又為儲君效力,自然認識他。
他目露詫異:“你怎么會在這里?”
彼時的高順穿著粗布舊衣,面黃肌瘦,臉上還有傷:“見過世子,小人奉命下江南,給承安小郡王,祁世子,還有負責治水的陸欽差,通傳陛下及儲君的諭令。”
高順能在東宮辦差這么久,自然是個聰明人。
雖然他已經從師父劉福那得知,儲君有意于江小姐,才會派他來傳召她回去。
但主子的情況,不是他一個下臣能隨意吐露的。
而且太子妃的事還沒落定,更不可以亂說。
所以他隱去了這個真相,道:“恰巧江小姐也在江南游歷,小人便與她同道歸京,卻不料在安州遇到洪澇,流落至此。”
聽了這話,裴修禹迅速明白了過來。
小郡王跟祁晏清,應該是為了江明棠才去江南的。
一時間,他萬分不解。
雖然經過方才之事,他已經看出來江明棠并非是嬌柔的弱女子,反而很有能力,但他還是不理解。
小郡王一貫浪蕩,在京中經常出入風月場所,江明棠生得如此樣貌,會吸引到他,沒什么好奇怪的。
但眼高于頂的祁晏清,為什么也對她這么執著?
求娶都被拒了,還不肯放棄。
還有英國公府的秦提刑使,也是如此。
由于高順在無形之中打了掩護,裴修禹完全沒想到,儲君也早已淪陷。
他很納悶,江明棠到底有什么魔力,能引得這些青年才俊窮追不舍?
這個想法剛一浮現,他轉頭就看見了江明棠。
她站在不遠處,臉上掛著笑,溫聲細語地囑咐抬水的護衛長留,病體初愈,切莫太過勉強。
前兩日道歉被拒以后,因為要辦差,加上對方避著他走,裴修禹沒怎么看見過江明棠。
但他派人給她傳了話,許下承諾,歸京后必當備上厚禮,正式向她致歉。
結果江明棠回復三個字:“不稀罕。”
裴修禹并沒有被這個回復打擊到,已經想好了賑災結束,該帶哪些東西登門威遠侯府了。
如今猝然打了照面,考慮到眾人對他的態度,為了不影響賑災大局,他仔細想了想后,還是走上前去,準備再度求和。
他想,事情已經過去兩日,江明棠就是氣性再大,現下也該消下來些了。
結果他剛走到她身邊,江明棠無意間回頭與他對上眼神,表情立馬變了。
防備,無語迅速取代了剛才的溫柔,滿臉寫著暴躁。
還沒等他開口呢,她便快速道:“沒錯,這次燒水的的確確是拿來給我梳洗的,與災民無關。”
“但用的都是我自已濾凈的水,柴火是讓長留去砍的,連陶罐都是當初我自已撿的,沒有一件是官府的物資。”
“我好歹也幫忙賑災了,裴大人,你總不能如此苛責,連灶棚也不讓我用吧!”
裴修禹:“……”
看著她那副氣鼓鼓的模樣,他第一次覺得如此無力,心下深重的嘆了口氣。
而后,裴修禹鄭重而又嚴肅地開口了。
“江小姐,我想跟你談一談。”
“我并沒有呵斥你的意思,你對我的誤解跟偏見,實在太深了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