察覺皇帝視線,這內(nèi)侍垂著頭,依舊保持著恭謹(jǐn)含笑之態(tài)。
皇帝收回目光,靠在憑幾內(nèi),閉上眼養(yǎng)神,卻不禁想,從南山遇刺,查明赤陽的勾當(dāng),再到查到煉清觀種種……這一路來,功勞最大的除了太祝,便是這個小子了。
更有治災(zāi)時的表現(xiàn),五月五宮宴射殺刺客時的做派……
一切種種在腦海中閃過,換來皇帝一聲極輕的、不明的嘆息。
劉岐已至太醫(yī)署,見到了雀兒,卻依舊是昏迷不醒的雀兒。
在太醫(yī)署這二十多日,雀兒起先不時便陷入假死狀態(tài),無法進(jìn)行任何訊問,幾次臨近鬼門關(guān),都是被蛛女強(qiáng)行拉回,只為完成花貍的囑托。
直到數(shù)日前,雀兒的情況才趨于穩(wěn)定,不再陷入長時間的假死狀態(tài)中,賀平春也特意再來問過她的供詞,她只是平靜地重復(fù)敘述自己的經(jīng)歷,賀平春無所得,也知再問不出更多了。
雖不再假死,但雀兒虛弱,大多時候依舊昏迷。
“能否將她喚醒?”劉岐此刻問。
蛛女應(yīng)下,替雀兒施針。
施針過程中,劉岐留意到雀兒眼睫微顫,卻依舊未睜眼。
蛛女只在心中嘆氣,這個孩子已知自己時日不多,似乎并不愿意再多看這世間,近日的昏迷多數(shù)是她自己不肯醒來。
“雀兒,是我,我們見過?!眲⑨囍_口,但榻上蓋被躺著的孩子并無反應(yīng)。
片刻,劉岐又道:“待此事了結(jié),我?guī)愠鰧m,去見大巫神?!?/p>
雀兒慢慢張開眼睛,她瞳仁漆黑,自昏睡中醒來,全無半分惺忪迷茫,清醒到好似從未睡過。
這異樣的清醒是試藥遺留,之前許多人斷定,這女童是為赤陽的病癥試藥,如今出了夷明公主的事,又有人認(rèn)定雀兒所試乃是容顏不老藥。
犯上邪陣已被尋到,女童試藥總歸已不再重要,沒人再留意這個孩子,但她被花貍救下并續(xù)命至今,也算得上是一件零碎的線索痕跡,同那孩童眼眸相對間,劉岐心想,這世間諸事或許自有它的因果。
既問不出更多,那便在談話中仔細(xì)觀察,縱無所獲,至少盡力。
雀兒坐起來,開始了這場漫長的交談。
劉岐問她什么,她都答得很快,無任何遲疑思考,劉岐試著誦出一首詩,她只聽一遍便能背下。
“未試藥前,你的記性也這樣好嗎?”劉岐問。
雀兒木然地答:“不會,我之前在書院偷聽,夫子讀詩,我記不住許多。”
劉岐看向她的頭部。
片刻,劉岐忽然反過來問:“人的頭部若受創(chuàng),會有哪些癥狀?”
他看向蛛女。
這問題突然,蛛女愣了愣,才答:“受傷部位與程度不同,留下的癥狀也不同。”
“有勞醫(yī)者一一說來?!?/p>
蛛女認(rèn)真作答,劉岐聽到最后,結(jié)合入宮前所思,心中慢慢串聯(lián)出一個猜測。
……
兩個時辰前——
榮王府,廚屋內(nèi),替梁王熬煮補(bǔ)湯的青塢心不在焉地守著爐子。
這幾日她停下服藥,重新出現(xiàn)在梁王面前,得以在府中四處行走,也從梁王身邊聽到了許多消息。
昨日聽聞了煉清觀的事,大巫神尋到邪陣,陣中有一具不明女尸……
她當(dāng)場落下眼淚。
她向來怯懦膽小,這也是一種很好的偽裝,梁王忙將她哄勸,讓她別怕。
可她如何能不怕?姜妹妹一心一德只欲尋姜家阿姊,聽聞妹妹一直鎮(zhèn)守在那陣法里,她還有什么猜不到的?那女尸必然就是被妖道所害的姜家長姐了……
拼盡全力,拋卻性命,最終是這樣結(jié)局,少微妹妹是怎樣彷徨難過?
她真該陪在身旁,可她什么都做不了,就連陪一陪姜妹妹都不能。
焦急和自責(zé)將青塢環(huán)繞,一不留意,她的手被滾燙的湯罐燙到。
燒灼的疼痛讓她的眼淚有了理由往外冒,廚房里的人忙帶她在涼水中浸泡,一個廚子在旁嘖嘖嘆氣:“貴人莫要再哭,叫殿下瞧見,還不知我們廚房里的人如何苛待了貴人您!這煙火燒灼地,豈是貴人日日能來的?”
青塢有些難堪,舉步往外走,她來到廚房后方,自顧擦著淚,抬手間,左腕上那早就舊了的攀緣結(jié)斷裂掉落。
風(fēng)吹來,輕飄飄的攀緣結(jié)隨風(fēng)滾了滾,青塢剛要追,只聽有人喊:“祥枝,管事來尋!”
“就來了!”青塢高聲應(yīng)下,猶豫一下,卻還是去追那繩結(jié),彎身拾起間,她瞧見一根長長銀絲。
青塢一同撿起,拿在手中,才發(fā)現(xiàn)并非真正銀絲,竟是一根白發(fā),近乎三尺長。
白發(fā)不足為奇,可青塢仔細(xì)回憶,卻想不到這梁王府中有哪個人竟有這樣一頭白的徹底的銀發(fā)……她身為眼線,雖說十分窩囊,但為湊情報救母,身邊一切細(xì)碎事她都會仔細(xì)留意。
梁王府中沒有這樣一個人,那這頭發(fā)從何來?
青塢下意識地看向方才風(fēng)吹來的方向,一眼望到了不遠(yuǎn)處的地窖。
猶豫一瞬,她走過去,卻見地窖的木門上了鎖……夏日地窖很少啟用,她記得,從前這里似乎是不上鎖的。
她慢慢蹲下身觀察,在地窖門縫下方處,卻又見一根相同的銀發(fā)半藏于灰塵中。
青塢心中莫名一跳,盯著地窖的門。
“祥枝,人呢?”
是管事的聲音!
祥枝急忙離開地窖門外,慌亂佯裝尋找繩結(jié)。
管事走近,見她手中捏著根斷了的破繩,手也燙傷了,臉上還有淚,不禁嘆氣:“說你什么好……快些上藥去,殿下尋你好一會兒了?!?/p>
青塢點(diǎn)頭,擦干眼淚,隨管事離開的路上,心中卻想,管事等不見她,讓人來尋就是,怎還親自找來這屋后?
人在多疑時,總是這樣疑神疑鬼,但青塢攥著那兩根銀發(fā),心中卻不免想到有關(guān)妖道赤陽的形象……她見過赤陽,正是滿頭銀發(fā)如瀑,全無半分雜色。
可赤陽被關(guān)押已久,又不曾來過梁王府,怎么可能呢?
青塢一時也理不出頭緒,胡思亂想一陣,涂罷燙傷藥膏,她端著補(bǔ)湯來到梁王居院,正見兩名婢女服侍梁王更衣。
梁王也要去往靈星臺參加大祭,他憐惜祥枝大病初愈,恐她勞累受風(fēng),故而不將她攜帶。只是大祭后已晚,少不得要在靈星臺過夜,因此動身前,特讓祥枝來見。
見祥枝手上燙傷,又捧來補(bǔ)湯,梁王很歡喜。
“……殿下,祥枝也想去看大巫神除邪祈雨,您能否將祥枝帶上呢?”青塢鼓起勇氣詢問。
梁王看著她的身體:“可你,病還……”
“祥枝已大好了!”青塢眼神殷切:“祥枝感激殿下不棄,聽聞大巫神能溝通神鬼,如有機(jī)緣,祥枝也想拜一拜真正的神鬼,只求替殿下祈福……”
她這番話不外乎是表忠心,很淺薄的用意,梁王卻很受用,他拉過祥枝的手,笑呵呵道:“好,本王就……帶你,一道去?!?br/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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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:(是把前面的線頭整理回收的一章,收完了,接下來還有兩章結(jié)束本卷,明天見大家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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