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些人眼神陰鷙冰冷，如同暗中窺伺的毒蛇，腰間有些鼓囊，顯然藏有兵器。
他們并未靠近，只是遠遠地冷眼旁觀，那種監(jiān)視的意味，再明顯不過。
顯然是“衰犬”士族派來的眼線。
對方已經(jīng)知曉他們的到來，并且毫不掩飾其監(jiān)視的態(tài)度。
向志禮身為守備，自然更早察覺到了這些不速之客。
他趁著一陣歡呼聲響起，借著躬身引路的姿勢，用只有身邊幾人能聽到的音量對謝云景和沈桃桃低語道：“將軍，沈姑娘，此地眼線眾多，絕非敘話之所。‘衰犬’家已然知曉諸位駕臨，其家主‘衰犬雄’假借王室之名，已在首里城設(shè)下所謂的接風(fēng)宴，言稱要為天朝使者洗塵，實乃……宴無好宴，鴻門宴也。此人陰險狡詐，包藏禍心，請諸位務(wù)必萬分小心。”
謝云景面色冷峻如常，聞言只是微微頷首，眼神中非但沒有懼色，反而掠過一絲冰寒的戰(zhàn)意，淡淡道：“無妨，正欲會他一會。看看這‘衰犬’，究竟是何等成色。”
翌日，一支規(guī)模精簡的衛(wèi)隊，護衛(wèi)著謝云景、沈桃桃、宋清遠、尚云珠公主以及作為商隊代表的艾麗卡，離開泊港，前往琉球王宮所在地首里城。
越靠近首里城，氣氛越發(fā)顯得詭異。
沿途的關(guān)卡盤查明顯增多，守衛(wèi)的士兵數(shù)量遠超尋常，且這些士兵的眼神大多隱含敵意。
宋清遠默默記下沿途的兵力布置和哨卡位置。
首里城依山而建，紅瓦白墻，層疊錯落，建筑風(fēng)格兼具中原的雄渾與琉球本土的秀美，本應(yīng)是一座莊嚴(yán)而美麗的王城。
但此刻，整座城池卻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氣氛之中。
王宮入口處，守衛(wèi)更是森嚴(yán)，刀槍林立，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肅殺。
所謂的“接風(fēng)宴”設(shè)在一處偏殿。
殿內(nèi)裝飾極盡華麗，琉球特色的漆器，彩繪點綴其間，絲竹管弦之聲悠揚悅耳，身著艷麗服飾的舞姬身姿曼妙，翩翩起舞。
案幾上擺滿了琉球的特色美食和美酒，看似一派歌舞升平，熱情好客的景象。
然而，踏入殿門的瞬間，謝云景和沈桃桃等人便敏銳地察覺到，殿內(nèi)作陪的官員們，雖然大多面帶笑容，但那笑容卻顯得僵硬，眼神不時瞥向主位方向，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。
絲竹聲雖響，卻無法驅(qū)散那股彌漫在空氣中的算計。
主持宴會的，并非預(yù)料中臥病在床的琉球國王，也非被變相軟禁的聞得大君，而是“衰犬”士族的家主衰犬雄。
此人約莫五十歲年紀(jì)，身材矮壯敦實，面色黝黑，穿著一身極其華貴的琉球高官服飾，卻難以掩蓋其身上的草莽戾氣。
他一雙三角眼微微瞇著，閃爍著貪婪與倨傲，皮笑肉不笑。他大馬金刀地坐在原本應(yīng)屬于王室成員的尊貴席位之上，一手隨意把玩著酒杯，另一手搭在膝蓋上，手指粗短，姿態(tài)傲慢，儼然以主人自居，視王室如無物。
看到謝云景等人入殿，衰犬雄并未起身相迎，甚至連屁股都沒抬一下，只是微微抬起眼皮，用那雙三角眼懶洋洋地掃視了一圈，目光在沈桃桃和艾麗卡臉上多停留了片刻，閃過一絲淫邪，這才慢悠悠地抬起手，隨意拱了拱，語氣敷衍：
“呵呵呵……這位想必就是來自北境軍城的謝將軍、沈姑娘吧。遠道而來，舟車勞頓，有失遠迎，恕罪，恕罪啊。”他嘴上說著恕罪，神態(tài)卻無半分歉意，“本官衰犬雄，蒙國王陛下信重，暫代處理些繁瑣國政。聽聞諸位是為剿滅倭寇殘黨而來？哎呀，諸位怕是有所不知，我琉球海疆自有水師巡護，雖偶有小股海匪作亂，不足為患，剿倭之事，實不敢勞天朝上國費心。諸位若是經(jīng)商貿(mào)易，我琉球自然敞開大門，歡迎之至，必定給予便利。若是其他……呵呵，恐怕是有些誤會了，琉球內(nèi)政，自有法度，不勞外人插手。”
此言一出，殿內(nèi)原本就虛假的熱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。絲竹聲似乎都滯澀了一下。作陪的親晉派官員們面露憤慨之色。
謝云景面無表情，仿佛沒有聽到對方話語中的輕慢與逐客之意，目光直射衰犬雄，“剿倭護商，肅清海疆，乃軍城職責(zé)所在。逆賊田德方通敵叛國，與倭寇勾結(jié)，其同黨阿史那殘部攜劫掠之重要軍需物資潛逃，據(jù)可靠線報，已流竄至琉球海域。我軍追剿逃犯至此，例行公事，還請衰犬大人行個方便，提供必要協(xié)助，共同清剿海匪，以保航路暢通無阻。此亦為琉球商民之利，想必大人不會拒絕。”
話語滴水不漏，避開了直接干涉內(nèi)政的敏感話題，咬死追剿逃犯，保護商路的名義，既站得住腳，又暗藏機鋒，點明若是不配合，便有包庇逃犯，縱容海匪之嫌。
衰犬雄臉色微微一變，三角眼中的懶散瞬間被一絲陰霾取代，他顯然沒料到對方如此言辭犀利。
他干笑兩聲，掩飾住情緒，假意道：“原來如此，剿匪拿賊，自然是好事，本官理應(yīng)支持。不過嘛……”
他話鋒一轉(zhuǎn)，“琉球海域情況復(fù)雜，暗礁密布，洋流多變，我軍水師更為熟悉地形，不如由本官派水師協(xié)助搜尋即可，何須勞煩天朝大軍親自奔波，萬一有所閃失，本官可擔(dān)待不起。諸位遠來辛苦，不如先在館驛好生休息，讓本官一盡地主之誼，稍后……”
“衰犬大人！”尚云珠公主忍不住開口打斷，聲音清冷，帶著王室特有的威嚴(yán)，“謝將軍，沈姑娘乃是聞得大君與本王兄親自邀請來的貴客，剿倭之事關(guān)乎我琉球海疆安寧，百姓生計，更是聞得大君所關(guān)切之事，豈能拒人于千里之外，敷衍了事？莫非大人有何不便之處？或是……有何難言之隱？”
公主的直言不諱，讓衰犬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。
他目光陰冷地掃了公主一眼，皮笑肉不笑地說道：“公主殿下言重了。本官一切皆是為琉球著想，按章辦事罷了。國有國法，家有家規(guī)。天朝大軍入境，非同小可，需得陛下親旨方可。如今陛下龍體欠安，御醫(yī)囑咐需靜養(yǎng)，不便打擾。此事，關(guān)乎國體，還需從長計議，從長計議啊！”
他再次祭出拖延戰(zhàn)術(shù)，并抬出了臥病的國王作為擋箭牌，“來，喝酒，喝酒！如此佳肴美酒，莫要辜負，欣賞歌舞！”
他揮了揮手，示意樂師奏樂，舞姬起舞，試圖強行轉(zhuǎn)移話題，態(tài)度輕慢至極。
殿內(nèi)絲竹再起，舞姬旋轉(zhuǎn)，但賓主之間，已是暗流洶涌，刀光劍影盡藏于虛假的笑容之下。
親晉派官員憂心忡忡，敢怒不敢言。
“衰犬”一黨的官員則面露得意與挑釁之色。
沈桃桃端坐席間，面沉如水，心中冷笑。這果然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鴻門宴，對方毫無誠意，只想拖延敷衍，甚至暗中包藏禍心。
宋清遠則默默觀察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表情反應(yīng)，心中飛速盤算著對方的力量分布，性格弱點以及可能的突破口。
艾麗卡碧眸流轉(zhuǎn)，看似在欣賞異域歌舞，實則憑借過人的記憶力，將殿內(nèi)的布局，通道，守衛(wèi)位置，乃至可能藏有暗格的地方一一刻入腦中。
外交場合的較量，不見硝煙，卻遠比真刀真槍的拼殺更為復(fù)雜兇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