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蒼六年。
漫山遍野的鮮花盛開,青羌女帝阿古朵哭著將金玉貝送出皇城,沿路所過之處,青羌百姓自發跪于路邊,依依不舍,呼喚著,“阿葉爾別走!”
十一歲的李金粟看著追在馬車后,哭喊著,“一定要回來看我!”的小伙伴,第一次體會到了離別的酸澀。
“娘,娘,哥哥為什么哭?”
兩歲的小喜安不解,眨著垂梢眼,奶聲奶氣問。
金玉貝溫聲開口,“喜安,哥哥舍不得他的好朋友。”
喜安似懂非懂點了下頭,轉身走到阿粟身邊,抱住哥哥的腿,仰起水蜜桃一樣的臉,摸出兜兜里的糖舉起,細聲細氣道:
“哥哥吃糖,哥哥不傷心,喜安最喜歡哥哥了!”
阿粟別過臉,用袖子胡亂擦了下臉,彎腰抱起弟弟,“叭”一口親在他軟乎乎的臉頰上。
“哥哥不吃糖,哥哥想吃喜安的小胖臉,好不好?”
“啊?!不要——”
小喜安一下撫住自已的臉,臉頰上粉粉嫩嫩的小肉肉從胖胖短短的指縫擠了出來。
“哈哈哈哈!”阿粟被他的樣子逗笑,抱著喜安,雙臂晃動,逗得喜安咯咯直笑。
“喜安,走嘍,咱們回景朝啦!喜安還沒見過爹吧!爹長得不錯,不過還是沒有哥哥帥,喜安,誰是世界上最帥的人?”
“是哥哥!”
“喜安,誰是神箭手?”
“是喜安的哥哥!”
“喜安,你最喜歡誰?”
“娘!”
在阿粟和喜安的笑鬧聲中,車簾緩緩落下,金玉貝嘴角微微上翹。
一切,將重新開始。
這一次,她不再是常州府里的那個無依無靠的民女。
八月。
景朝京師南門大開,天佑帝攜重臣在承天門等候,如此陣仗,讓城內人驚嘆。
直到上月,才有消息從宮中傳出,說幾年前護國夫人無意救了青羌公主,并隨公主去了青羌國,成了攝政元君。
這消息讓無數人震驚、不可置信。很快,人們便聯想到輔寧王出使青羌之事,各種猜測,各種傳言層出不窮。
今日,護國夫人歸朝,簡直是萬人空巷,通皇城的必經之路上,兩邊的茶樓、飯館,但凡能站人的地方都擠滿了人,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城門處。
突然,靠城門最近處,有幾個眼尖的人激動大叫起來。
“來了,來了!”
七年彈指,京師大街改變不大。
入城的馬車未至,大街兩側已被金玉貝的護衛圍成人墻,護衛軍甲葉上綴著青羌獨有的金箔卷草紋,熠熠生輝。
在眾人的驚呼中,打頭的十六名身著織金玄甲親衛,騎著汗血馬緩緩而來,馬身披著綴滿銀鈴的錦鞍,每踏一步,銀鈴齊鳴,清脆震耳。
緊隨其后的是整整二十輛鎏金馬車,車輿通體以赤金包裹,車壁雕纏枝牡丹紋,嵌滿鴿卵大小的珍珠與紅寶石,陽光一照,刺得人眼暈。
每輛車的車簾都是用的上等外邦絲緞,邊角垂墜著青金石串成的流蘇,風一吹流光溢彩,簌簌作響。
緊跟其后的華貴主車一出場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,齊齊怔住。
只見那車由兩匹純白駿馬牽引,車身上厚厚的金箔雕出鸞鳥紋,鑲嵌的翡翠足有巴掌大小,連車軸轉動的縫隙處,都嵌著細如發絲的金線。
車簾開著,寬大的車窗中。
一個女子披著金紗披肩,玄色織金赤金長裙上繡著七彩鸞鳥流云紋,裙擺垂墜著細碎的寶石,閃爍火彩。
她坐在那里,讓人看不出年紀,只覺周身有股從容鮮活的勁兒。微微側頭,含笑看向車外時,眉目間又隱隱透著少女般的清澈單純。
百姓先是屏息,隨即爆發出震天的贊嘆,聲音如浪濤般翻涌。
“天吶,這真是護國夫人嗎?原來她這么年輕?!不是說護國夫人長陛下十余歲嗎!”
“聽說她從青羌外邦回來,莫不是那兒有什么駐顏神藥!”
“你們別光看護國夫人吶,嘖嘖,這光馬車就數不清了,每車都是奇珍異寶吧,國庫也不過如此了!”
人群里,有老婦捻著帕子驚嘆,眼角的皺紋都笑出了褶子;有少女抬眼打量,心中艷羨;更有不少男子看丟了魂魄。
這時,十一歲的李金粟站到了馬車外,好奇地看著兩旁。他雖出生在這兒,但對景朝所有的印象,也僅停留在對鳳芙宮模糊的記憶中。
小少年一身月白錦袍,雖只十一,發式卻已按世家規矩束發頂髻,簪以碧玉,墨發垂在耳后,眉眼鋒利脊背挺得筆直,英氣逼人。
明明還是少年,卻像株挺拔的青松,頗有其父李修謹的英姿。
百姓中有人小聲議論:
“這小公子是誰,真俊?咦,那雙眼長得和輔寧王真像,你們看看,是不是,英氣極了!”
“難道,這是小世子?”
排山倒海的喧嘩聲中,馬車離承天門越來越近。
小喜安從睡夢中醒來,見哥哥不在,在娘懷里扭成小麻花,小聲開口。
“娘,找哥哥,喜安要哥哥!”
金玉貝瞥了眼車外,輕輕抱起小兒子起身,盧嬤嬤掀開簾幔。
夏末的風迎面拂來,吹得她肩上金紗披肩悠悠揚起,如展開的雙翼。
喜安剛睡醒,飽滿的臉蛋,如同掛了兩顆熟透的紅蘋果。
他好奇地打量著四周,見到這么多陌生人,肉乎乎的小手緊緊摟住金玉貝的脖子,輕輕“唔”了一聲,鼓著腮幫子,小腦袋直往母親懷里拱,露出一截軟嫩的脖頸,可愛的樣子讓車下無數婦人的眼神一下柔軟起來。
正這時,前方一騎緩緩而至,李修謹勒停馬,看過來的眼神柔得似能滴出水,又烈得足以點燃這片晨光。
他壓抑著激動,翻身下馬,抓住車轅,輕松地上了馬車,一言不發,目光火熱地看著金玉貝。
“見過當爹的,沒見過你這么輕松當爹的。”金玉貝嗔了他一眼,側過身。
“我……”火熱的情話當著眾人,當著兒子實在不能出口。
李修謹看向面團一樣黏在金玉貝身上的二兒子,玉貝在信里說,喜安膽子沒阿粟大,怕嚇著孩子,他轉而一把拉過長子,上下打量,目露自豪。
“阿粟,見了爹怎么不吭聲!“
阿粟笑了起來,眉眼彎彎,臥蠶淺淺。
“爹!你眼睛里都是娘,我可不想當電燈泡!”
“喜安,這是你爹爹呀!”金玉貝輕輕扒拉出拱在懷里的喜安。
喜安看了一眼李修謹,立刻轉過頭去,將頭靠在娘肩上,嘟起嘴。
“不是,是哥哥的爹,不是喜安的爹爹!”
百姓們雖聽不清車上人在說什么,可此情此景誰還能看不出。
想不到護國夫人與輔寧王竟已育有二子,眾人不禁感嘆輔寧王好福氣,能得護國夫人青睞,兩個兒子還都這么出色,一個英氣、一個可愛!
承天門處,天佑帝已經等不及了,他不顧大臣反對,騎上馬,直奔向前,西衛跟隨而去。
小祥子心里嘆氣,這些年過去了,陛下仍是走不出來,當真是命運弄人。
趙佑寧一馬當先,沖到路口,見到了緩緩向前的幾十輛鎏金馬車時,西衛心腹上前擋住了他。
“陛下,百姓們在看著呢,您不能再上前了。”
大庭廣眾,趙佑寧作為一國之君,再上前親迎的確不妥,他只能坐在馬上,焦灼地看著一輛輛馬車向前。
直到一輛白馬拉著的馬車出現,他的目光一下鎖住了車中人。
金玉貝不經意望向車窗外,目光恰好撞上趙佑寧那雙瑞鳳眼。
時隔多年,那個她曾以命相護的小佑寧,如今已長成。看向自已的目光里,不再是單純的依賴。
趙佑寧看著金玉貝投來的目光,微微彎起唇角。玉貝還是那般模樣,一點沒變!
他如今,已不再是那個需要玉貝保護的孩子了。現在的他,是君王,是真正的男人。
宿命之網,再一次籠罩在京師上空,在這聚集著權力與財富,陰謀與愛欲的地方,誰也逃不出去。